上午十点十七分,曲筱绡的新公司。
地点在静安区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七层,面积不大,一百二十平,隔成了三个区域:最外面是接待区,中间是办公区,最里面是她的独立办公室。装修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墙面刷了白漆,地上铺着灰色的复合地板,天花板裸露着管道和电线,只用了几块石膏板做了简单的遮盖。
但此刻,这个简陋的空间里一片狼藉。
纸箱堆得到处都是,大大小小,有的封好了,有的还敞着口,露出里面的文件、文具、杂物。办公桌椅横七竖八地摆着,还没来得及组装。绿植歪倒在墙角,泥土洒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摊污渍。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油漆的味道,还有一种新家具特有的、刺鼻的甲醛味。
曲筱绡站在办公室中央。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破洞牛仔裤,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oversized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没化妆,只涂了层润唇膏。脚上是那双限量版运动鞋,但此刻鞋面上沾满了灰。
她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
黑色的,看起来很专业,镜头很长。她正在调试参数,手指在按钮上快速按动,眼睛盯着取景器。
而在她面前,白主管正搬着一个文件柜。
那是个金属的文件柜,灰色的,至少有一米八高,很沉。白主管今天没穿那件牛津纺衬衫,而是穿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下面配了条卡其色的工装裤。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头发乱了,有几缕黏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汇聚成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用胳膊擦一下。
“一、二、三——走!”
他咬着牙,腰腹发力,把文件柜从墙边一点一点挪到指定位置。柜子的金属脚在地板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挪一步,他的手臂肌肉就绷紧一次,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蚯蚓。
终于,柜子到位了。
白主管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柜子,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咔嚓!”
快门声响起。
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曲筱绡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意地笑了。
照片里,白主管正弯腰扶着文件柜,侧脸对着镜头,汗水顺着脸颊的轮廓流下来,在下巴形成一道亮晶晶的水线。POLO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他的表情很专注,很用力,甚至带着点狰狞。
一种真实的、狼狈的、与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主管截然不同的状态。
“拍得不错,”曲筱绡说,眼睛还盯着屏幕,“很有男人味。”
白主管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看向曲筱绡,挤出一个笑容:
“曲小姐,你这相机……挺专业的。”
“玩票而已,”曲筱绡放下相机,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辛苦了,白主管。喝点水。”
白主管接住,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流进脖子里。他喝得很急,喉结快速滚动,像渴了很久的人。
“小事一桩,”他喝完,抹了抹嘴,笑容恢复了些许平时的从容,“能帮上曲小姐的忙,是我的荣幸。”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曲筱绡。
那眼神很微妙——有讨好,有殷勤,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男性对女性的打量。他的目光在曲筱绡身上扫过,从她扎高的马尾,到她没化妆但年轻的脸,再到她T恤下隐约的曲线,最后停在她那双限量版运动鞋上。
曲筱绡接收到了这个目光。
但她没在意,或者说,不在意。她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汗,”她说,语气轻松,“晚上请你吃大餐。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日料店,厨师是从东京请来的,食材都是当天空运。”
白主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那亮光很快被掩饰住了。他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然后说:
“曲小姐太客气了。不过晚上……我可能有点事。”
“有事?”曲筱绡挑眉,“推了呗。那家店很难订的,我昨天才托关系约到位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我请你吃饭是给你面子”的理所当然。
白主管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得体:
“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去把剩下的东西搬完。”
他转身,走向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纸箱。
曲筱绡看着他弯腰搬箱子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冷。
她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
同一时间,欢乐颂小区,19号楼楼下。
下午四点二十分。
樊胜美和安迪正好在垃圾站碰见。
垃圾站在小区角落,用绿色的铁皮围着,里面有几个分类垃圾桶。气味不太好闻,混合着剩菜、果皮和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但初夏的傍晚,风吹过来,还能闻到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香气。
樊胜美手里拎着两袋垃圾——一袋是厨房垃圾,装着菜叶和果皮;一袋是可回收垃圾,主要是纸箱和塑料瓶。她今天在家休息,穿得很随意——棉质的居家服,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露出原本有些疲惫的素颜。
安迪也拎着一袋垃圾,不大,主要是些废纸和包装盒。她今天在家工作,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两人把垃圾分别扔进相应的垃圾桶,然后站在垃圾站旁,谁也没急着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安迪,”樊胜美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还记得曲筱绡说今天搬公司吗?”
安迪转头看她,点了点头:“记得。她昨天在群里说了,新公司今天正式入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