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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长篇国安谍战小说暗礁 > 第6章 铆钉 追鱼

第6章 铆钉 追鱼

案件升级后的第三天,九月二十五日。

暗礁小组正式更名为特别行动组。这个名字是林铮在部首长谈话那天晚上想出来的。他在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镌刻在花岗岩上的名字,忽然想到一个词——铆钉。

一颗铆钉能有多重?不过几克。但一艘万吨巨轮,就是由成千上万颗这样的铆钉连在一起的。没有它们,钢板只是钢板,龙骨只是龙骨,船不成船。

隐蔽战线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颗铆钉。不起眼,不声张,但缺了任何一颗,整个结构都可能松动。

新名字报上去的那天下午,首长的秘书打来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首长说,好。

林铮听到这一个字的时候,感觉像是被盖了一个章——不是荣誉的章,是责任的章。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把暗处的刀,它成了一颗铆钉,被锤进了这场战争最吃重的位置上。

九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

杭州,西湖区。

方铭蹲在一栋写字楼对面的消防通道里,已经蹲了整整七个小时。他的腿从三个小时前就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动。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是因为他一动,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麻就会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然后他会忍不住发出声音——任何声音在这个安静得只剩秋风扫落叶的凌晨,都可能坏事儿。

他盯着写字楼五楼那扇暗着的窗户。

辰光科技——方铭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原来的星云科技在张伟被抓的第二天就更名了,工商变更、网站换标、员工重新签合同,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但法人代表还是那个张维,杭州总部的办公室还是在原来那栋楼,连前台养的那缸金鱼都没换。

这是典型的壳公司操作。名字可以改,但人、设备、数据、客户关系,本质上还是那些东西。就像一只壁虎断了尾巴,尾巴还在原地扭动吸引注意力,本体已经悄无声息地爬走了。

张维还没跑。这是方铭蹲了七个小时得出的结论。张维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B2层的固定车位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6,浙江牌照。方铭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摸下去看过,引擎盖是凉的,说明至少几个小时没动过。

但车在,人不一定在。方铭需要确认。

他的耳机里传来孙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这座沉睡的城市:方铭,张维的手机信号还在大楼里。但很奇怪,他的手机从昨晚十点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动过,一直定位在五楼东南角。

没移动?方铭皱了下眉,你确定不是他把手机扔在那儿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测了一下信号强度,和基站之间的握手数据是正常的,不是待机状态,说明有人在用——至少屏幕在亮着。

方铭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孙浩,你帮我盯着大楼的所有出口,包括地下室。我进去看看。

你一个人?林处说过要等支援。

支援从北京过来至少还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够张维从杭州跑到上海了。方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声,你给我开着导航,我带执法记录仪。另外,通知杭州局,让他们的人往这边靠,机场方向提前布控。

孙浩沉默了两秒。行。我把大楼的消防通道图发给你。五楼的监控我试着黑进去,给你开一条盲区路线。杭州局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们三分钟内到外围。

你真是亲哥。

方铭站起来的时候,右腿从膝盖到脚趾都是麻的。他咬着嘴唇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等那股酸劲儿过去,然后无声地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写字楼的消防通道很窄,一米二左右,两侧墙上刷着绿色的踢脚线,头顶是声控灯,但方铭的脚步轻得像猫,一盏灯都没亮。他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直角边缘——那里最不容易发出声响。

四楼到五楼的防火门是关着的。方铭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应急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微光。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孙浩的声音在耳机里精确得像GPS:走廊走到头左转,第三个房间。门上有铭牌,写着董事长。监控我已经冻住了——大楼监控是海康威视的本地系统,和星云的加密网络不在一个层级,我三分钟就进去了——画面会循环播放五分钟前的影像。你有四分钟。

四分钟。够了。

方铭沿着走廊无声地移动,身体贴着一侧的墙壁,避免踩到走廊中间可能松动的地砖。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门上的铭牌——第一个房间财务部,第二个房间会议室,第三个房间——

董事长办公室五个字,黄铜铭牌,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方铭伸出手,轻轻压了一下门把手。

锁着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工具包,抽出两根细长的金属工具,插进锁孔。这是一个弹子锁,结构简单,他用了一分十二秒就打开了。门锁发出的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井,整栋楼好像都震了一下。

方铭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古龙水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咖啡凉了之后的酸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外面所有的光。方铭打开头灯——一种戴在额头上的小型LED灯,用红光的模式,亮度低到刚好能看清轮廓而不至于引起外面注意。

办公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但方铭摸了一下,机身是热的。有人刚刚还在用。

椅子也是温的。

手机在桌上,一部银色的iPhone,屏幕朝下扣着。

方铭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本能地感觉到,张维不是把手机扔在这里,而是刚刚离开。离开得很匆忙,连手机都没拿。

他迅速扫了一眼房间。办公桌后面的书柜半开着,里面的文件夹被翻得乱七八糟。保险柜的门敞着,空的。墙角的一个行李箱拉链拉了一半,露出几件衬衫的袖子。

他跑了。

方铭对着耳机低声道:孙浩,张维跑了。就在几分钟前。查监控,看他是从哪个出口走的。另外通知杭州局,机场方向全面布控,所有出口拦住。

耳机里传来孙浩急促的键盘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是一句:B2停车场,东侧出口。三分钟前,一辆白色的特斯拉Model Y驶出,车牌号——浙AD*****。从庆春路往东去了。杭州局的车已经往那个方向去了。

方铭已经转身冲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跑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写字楼里回荡,这次他不在乎了。

我已经让杭州局同事在路面布控了。孙浩说,但林处让你不要自己追,等支援。

来不及了。

方铭冲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凌晨的西湖区冷得像一座冰窖。他跳上自己那辆租来的白色大众,发动机轰鸣着,轮胎在水泥路面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孙浩,给我路线。

庆春路往东,右转进入秋石高架,往南。他在往萧山机场方向开。

他要跑路。

大概率。

方铭把油门踩到底。凌晨四点的杭州,高架路上几乎没有车。他的车速表指针从一百二跳到一百四,在一百六的位置停住了——不是不能再快,而是再快这辆租来的大众就要散架了。

他下高架了。在机场高速的岔口。孙浩的声音像是一个坐在副驾驶的领航员。

机场高速方向?方铭一边问一边已经把方向盘打过去了,车身猛地一斜,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对。他在往航站楼开。

方铭的眼睛眯了起来。张维要去机场,T3航站楼。这个时间点,最早一班的国际航班是六点飞东京的——国航CA145。

孙浩,查一下六点飞东京的CA145,有没有张维的名字。

键盘声。有。他是昨天下午订的票。用的是一个旅行证件的号码,不是身份证。

旅行证件。这意味着张维提前准备好了第二身份。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跑路,而是一个早就制定好的、在紧急情况下激活的预案。

但方铭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张维为什么是今天凌晨跑的?他蹲了七个小时,张维一直在大楼里,手机信号没动过。如果他是三天前张伟被抓时就应该知道风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凌晨才启动逃跑预案?

孙浩,张维今天凌晨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邮件、短信、加密通讯——任何东西。

我查一下他的手机……孙浩的键盘声密集得像暴雨,有一条。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一个加密的Telegram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五个字:风紧,扯呼。IP地址经过多层代理,但最后一次跳板是在台北。

方铭咬了咬牙。陈玉山。是陈玉山在凌晨发来了预警。张维收到消息后立刻收拾东西跑路——所以方铭摸到五楼时办公室是温的,人刚刚离开。

方铭,你慢点!孙浩的声音拔高了,林处说了,人跑了可以再抓,你出事了怎么办?杭州局的车已经在机场高速出口等着了,你不用拼命追。

方铭没回话。但他松了一点油门。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方铭到达萧山机场T3航站楼出发层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跑道边灯的红光,整个建筑像一艘停泊在黑暗中的巨型飞船。

他把车停在出发层4号门外——明知这里是即停即走区域,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打开双闪,跳下车,跑着进了航站楼。

出发大厅灯火通明,但凌晨的旅客并不多。几个旅行团在值机柜台前排着队,说话的嗡嗡声在大厅里回荡。方铭扫了一眼电子屏——CA145,东京成田,六点十分,值机柜台H11-H15,正在值机,登机口B27。

他跑向H值机区,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个人。四十多岁的中国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中等,戴眼镜,穿深蓝色外套——这是方铭从张维工作证照片和监控录像里记住的特征。

队伍排了十几个人。方铭从队伍一端走到另一端,没有看到符合特征的人。

他不在值机队伍里。那他去了哪里?安检?贵宾厅?还是——

方铭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张维有旅行证件,不一定要用身份证值机。他可能已经在网上值过机了,直接去安检。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要搭乘CA145,那张机票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行程是别的航班。

他正想给孙浩打电话,目光无意中扫过H12值机柜台旁边的一个自动取款机的小隔间。

一个人从隔间里走了出来。

深蓝色外套。中等身材。戴眼镜。左手拉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

和方铭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张维的眼睛在接触方铭的目光的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惊讶,是恐惧——那种被猎犬咬住后颈的、从脊髓里窜上来的、本能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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