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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会议上的幽灵

谢谢。林铮侧身让她。

你是……安全联络员?王思雨看了他一眼。

对。负责保密和秩序。第一次参加这种会,很多东西听不懂。

王思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是客套,更像是我也是这么过来的那种带点善意的笑。

听不懂正常。有时候选哪个方案,不是看哪个好,是看谁的资源多。

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身回了会议室。

林铮站在原地,把她那句话在心里翻了翻。不是部门利益、企业利益、个人利益——是谁的资源多。更口语,更直接,也更诚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条淡红色的疤在走廊的灯光下看得更清楚。六天前他还在香港的楼顶上悬着,今天坐在这栋楼的走廊里听人讨论芯片标准。两条线之间隔了半个中国,但它们是连着的——楼顶上那个人想毁掉的,就是会议室里这些人想建起来的。

十点四十分。会议继续。议题转向架构安全机制。周司长提到了一个名字——汉斯·迈尔。

迈尔教授是EDA工具安全领域的国际权威。他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里,有几个关于架构安全的观点值得参考。会后的资料包里有一份他论文的摘录,各位可以看看。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交谈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陈维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铮注意到,周司长说出汉斯·迈尔这个名字的时候,陈维国翻笔记本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减速——从正常翻页的速度降到几乎静止,然后又继续翻过去。

那个反应太微小了,微小到如果不是林铮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孙浩,陈维国和迈尔私下还有联系吗?

在查。德国那边的数据需要国际合作渠道,最快明天。

明天。今天下午的会议还有两个半小时。林铮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更多的东西。

十一点。王思雨在这个议题上表现得很积极。她提出了一个安全飞地的设计方案——在芯片内部划出一块独立区域,用来存储最敏感的密钥和证书。学术圈对这个方案有讨论,但还没在实战中大规模用过。

陈维国接过话头。王老师的方案有前瞻性。但我担心一个问题——安全飞地的物理隔离在理论上是完美的,但实际制造过程中,由于工艺偏差,隔离区域和非隔离区域之间可能会有微弱耦合。这种耦合可以被高精度电磁探测设备捕捉到,从而泄露密钥。

王思雨回应:可以通过在制造过程中加入随机化噪声来缓解。

噪声可以被滤波。样本足够多的话,信号处理算法能从噪声里把信号提出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讨论了好一阵子,从技术细节一路延伸到统计学、信息论、甚至量子物理。会议室里其他人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林铮在听——不是在听技术内容,是在听两个人的互动方式。他们之间有默契,但那种默契是学术同行之间的默契,不是同谋之间的默契。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之间,有某种他还没看到的东西。

十一点半。周司长在总结上午讨论时提到了一个信息——迈尔教授的研究团队下个月会来北京参加一个国际学术论坛。到时候我们安排一次技术交流。

林铮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

下个月。迈尔要来北京。如果陈维国就是牧羊人,这就是一次线下接头的机会。

十二点,上午的会议结束。下午两点继续。参会人员三三两两去食堂吃工作餐,林铮没去。他回到地下一层的临时办公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王思雨和陈维国的背景资料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王思雨的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放心。陈维国的履历也不脏,但那条和迈尔之间异常的连接线,在对的时间点出现,总是让林铮放不下去。

林处,还有一个事。孙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陈维国的妻子三年前去世了。癌症。他一个人带女儿,今年十二岁了。

林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丧偶,一个人带着孩子。这种家庭结构,在情报工作里是一个明显的短板。不是说他一定会被攻破,是说他有可以被攻击的薄弱处。情感有缺口的人,容易被乘虚而入。

王思雨呢?她的家庭情况?

父母在老家,未婚,独居。社交圈小,主要是学术圈的人。

一个独居的、未婚的、社交圈很小的年轻女人。这样的人,要么生活极其简单透明,要么——她的不透明被简单的生活本身掩盖了。

林铮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北京,阳光白晃晃的,晒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着刺眼的光。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女儿在幼儿园的沙坑里玩,脸上全是沙子,笑得很开。照片下面一行字:她说爸爸在打怪兽,她也要打。我说怪兽只有爸爸能打。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爸爸是大人。

林铮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他要把这两个人盯得更紧。

下午两点整,参会人员陆续回到会议室。林铮注意到一个细节——陈维国今天换了一件衣服。上午是深蓝色夹克,下午变成了灰色风衣,搭在椅背上。这个变化本身没什么,但林铮注意到他换衣服的时候,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很小,黑色,长方形,像是一个U盘或者一个微型存储设备——然后塞进了风衣的口袋。

孙浩,陈维国下午换衣服的时候,从夹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黑色,长方形,很小。能放大会议室的监控画面吗?

收到,等我五秒。

五秒后,孙浩的声音回来了。放大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形状像是一个硬件加密狗,也可能是USB密钥。

硬件加密狗。或者USB密钥。一个参加技术标准讨论会的专家,在会议中途换衣服,把一个黑色的小设备从一件衣服转移到另一件衣服里。这个动作本身不违法,不违规,甚至不奇怪——但林铮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普通的U盘。

两点二十分。第三个议题——芯片架构的测试验证方案。讨论进行到一半,周司长提到了一个词:量子密钥分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词在芯片架构的讨论中不算核心议题,但也不是完全无关——量子通信和芯片安全有交叉领域。

林铮的目光没有离开陈维国。

陈维国正在喝水。茶杯举到嘴边,周司长说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停顿,是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凝滞——杯沿在嘴唇上方悬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喝。

但林铮看到了。

和上午听到汉斯·迈尔时一模一样的反应。手指减速。动作凝滞。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被触发了。

孙浩,陈维国对量子密钥分发这个词有反应。上午听到汉斯·迈尔也是一样。查一下这两个词在他的工作中有没有出现过高频关联。

收到。正在查。

两点四十五分。王思雨发言。她提到了一个技术标准组织的名字——国际芯片安全标准联盟。她说这个组织的某些标准可以作为天枢计划的参考框架。

林铮不认识这个组织。但孙浩在耳机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处,国际芯片安全标准联盟——这个组织的秘书处设在瑞士,但实际运营方是那家的壳公司。全球技术标准协调委员会。

林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思雨在正式会议上,推荐了一个被控制的组织的标准。

她是无意中推荐的?还是——

孙浩,王思雨和那个联盟有什么关系?

在查。公开资料里没有她参与这个联盟的记录。但她去年发表过一篇论文,引用了该联盟的一份技术白皮书。引用是公开的,不算异常。

不算异常。但时间点对上了。

三点十分。茶歇。林铮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陈维国和王思雨在走廊的另一头说话。距离太远,听不到内容。但林铮注意到一个细节——陈维国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小设备,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放回去。王思雨看到了那个动作,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同谋之间的默契。是——知情人之间的默契。

林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的地板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参会名单。十七个名字。今天,他看到了两个影子。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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