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会回来,脸平,看不出什么。可从那天起,他不再入朝。起居舍人被罢。
韩愈不懂出了什么事。只看见兄长把自己关书房,一天一天不出来。有时叫他进去,教读书。声音还稳,眉头却重。
过了两年多。
大历十四年,新打击来。朝廷下诏,韩会被贬韶州刺史。
韶州,五岭之南,瘴疠地。山林湿,毒虫多,瘴气重。自古是贬官去处。很多被贬去的官员,没活着回来。路远,凶多吉少。
消息来时,家里正多事。
韩介已任率府参军,在外地。他有两个儿子,长子百川,次子老成。老成生于大历八年,比韩愈小五岁,正活泼。
韩会婚后多年无子。为续香火,家族商议,把韩介次子老成过继给韩会。
过继礼早在前几年长安安稳时办完。那时韩会仕途稳,办礼方便,名分清楚。韩会年近四十,嗣子事不能再拖。老成也过了幼龄,能养能教。
老成圆脸圆眼,爱笑,笑起来两个酒窝。他管韩会叫“父亲”,管郑氏叫“母亲”,管韩愈叫“叔叔”。这叔叔只比他大五岁。
韩愈和老成,是叔侄,也像兄弟。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捉蟋蟀,一起挨先生训。韩愈背书快,老成算数快。韩愈静些,老成好动。两人互补。
过继后,老成正式成韩会嗣子。将来要接韩会这一脉香火。
贬诏下来,韩会必须南行。韩愈十一岁,懂些事,知道要离别,心里不安。他拉韩会衣袖。
“长兄,你要去哪里?”
韩会摸他头:“岭南虽远,皇命难违。总要去。你和老成在家好好读书,作伴。等兄在那边安顿好,或许接你们。”
话说得底气不足。郑氏在旁边听。等韩会说完,她摇头,目光硬。
“夫君此去,山高路远,险阻多。没人照料饮食起居,怎么行?”她声音平,话斩钉截铁,“妾身愿随行。四郎与老成还小,离不开亲人看顾教导。”
她看窗外院中。两个年岁相近的孩子头碰头读书。韩愈念一句,老成跟一句。阳光落他们身上。老成念错字,韩愈停下纠正,语气一本正经,真像叔叔。
韩会沉默很久。
他看院中嗣子。老成抬头,懵懂看他,手里还握《千字文》。眼神干净。
韩会心里酸,也暖。他重重点头。
“既如此……我们举家南迁。”
他停一下,望北。那是河阳,父亲埋在那里。父亲新丧未久,他们又要离故土,去蛮荒。这一去,不知何年回。
“只是父亲新丧未久,如今又要远离故土……”
话没说完,成了心底长叹。
大历十四年深秋,韩会携家南迁韶州。
车队出长安那天,天阴。秋雨绵绵。朱雀大街青石板被洗得油亮。雨顺屋檐滴,滴答滴答。
十一岁的韩愈和五岁的老成同车。老成在乳母怀里睡了。韩愈睡不着。他掀车帷,回头望。
长安城墙在雨里模糊。城楼、城门、旗子,一点点缩成灰影。雨打他脸,凉。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带他离河阳时,是不是也这样回头?那时他小,不记得。现在他懂了,离别是这个味。
长安城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和长兄永别。长安秋雨,成了送行泪。他更不知道,前头还有更重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