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点大厅那边,说笑声停了。整个站点都竖着耳朵,听这间屋子的动静。
周铁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四十来岁,肚子有点大,衬衫的下摆扎在裤子里。他走到桌前,把那张收款码的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陈越。你单量不错。人也机灵。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用手指推了推,就是——不懂规矩。
陈越没动。
周铁走到他旁边,声音压低了一点:我问你个事。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越没答。
六千。周铁自己说了,你跑得再猛,也就六千。罚款扣掉,到手五千出头。我给你个机会。下个月,你当组长。好单先给你,片区你自己挑。罚款……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把这些纸,收回去。
办公室里很静。门外那七八个人,也听得见。
陈越看着他。
上一世,如果有人跟他说这句话,他大概会答应。那时候他缺钱,缺得要命。他会觉得,能少罚两百,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可现在他知道,那两百块,是从老许的膝盖里刮出来的。
周站长。陈越说,您这个机会,是从谁身上刮出来的?
周铁脸上的笑,没了。
你知道这站里,一个月要走多少人吗?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等着进来吗?你停单了,明天就有人顶你的位置。你走了,没人会记得你。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等着被停单吧。
陈越看着他。
上一世,他听过类似的话。那是在一个电话里,客服说的:先生,系统判定的结果,我们改不了。这两句话听起来不一样,其实是一个意思:规矩是他们定的,你说了不算。
上一世,他听完就怂了。他回去把帖子删了,道了歉,第二天照常出车。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这一忍,就是三年。三年里,罚款、抢单、扣补贴,一件一件,他都忍过去了。
可结果没过去。他死在了那个改不了上面。
这一世,他没有。
他把桌上那两张纸拿起来,重新对折,揣回兜里。然后他看着周铁:周站长。停单我不怕。
周铁挑了挑眉。
我怕的是——没人问。陈越说,这站里,三年走了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问过为什么。今天我问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老许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盖上磕掉了一块漆。
陈越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没有人说话。但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人往旁边让了让。那个让,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走出站点大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小子,胆子真大。
紧接着,是第二句:他说的是真的假的?罚款还能这么罚?
我上个月被罚了两百。
我也是。
陈越没回头。他走到自己车边,身后,那个姓刘的年轻骑手追出来两步:陈越。
陈越停下。
那个……小刘挠了挠头,我上个月也被罚了两百。我能……跟着你跑吗?
陈越看着他。上一世,这个小刘干了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谁都没在意。
明天早上六点。陈越说,站点门口等我。
小刘缓过神来,使劲点头:
陈越戴上头盔。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地上拖着一条长影子,很长。他跨上车,拧动电门。
后视镜里,站点门口那几个人还站着,没散。小刘还在冲他挥手。
这一世,第一个问题,问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