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凌昭看着殿中那两道隐隐约约的身影,觉得有些多余。
裴骁渊与裴骁川并肩坐在龙榻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将三年未见的空白一寸寸填补。
他悄然退至外间。
殿外夜色已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回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仰头望着房梁。
潇峥。
他低唤一声。
一道黑影从梁上无声落下,单膝跪地,面罩下的眸子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星。
墨将军。
我给陛下那只小猫呢?
潇峥垂首:回将军,今晨尚在陛下寝居。夜深了,估计……是在外面玩耍。
墨凌昭眉心微蹙。
那小东西虽野性难驯,却极亲人,从不夜不归宿。
他想起裴骁渊苍白的手指,想起那人腕上隐约的淤青,想起深宫中无处不在的阴谋与算计。
出去找。
他转身,玄色袍角扫过阶前的夜露。
潇峥无声跟上。
御花园在夜色中像一座荒废的坟。
枯荷浮在池面上,像破碎的镜子映着残月。
墨凌昭穿过回廊,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假山后,草丛中,枯树梢。
将军,潇峥低声,那边。
墨凌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水池边的太湖石上,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比记忆中大了许多,仍保持着那种奇特的、介于猫与兽之间的姿态。
毛色斑驳,褐黄底子上缀着深黑的斑点,在月光下像一幅晕染过度的水墨画。
耳尖两簇黑毛支棱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簇小小的、倔强的犄角。
墨凌昭停下脚步。
他招了招手,像从前在边关大帐中唤它时那样,指尖在月光下泛着苍白,像一截将融的雪。
那东西动了动耳朵。
琥珀色的圆眼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
它歪头看了墨凌昭几秒,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从太湖石上一跃而下,像一团毛茸茸的炮弹,直直撞进他怀里。
重量远超预期。
墨凌昭被冲得后退半步,潇峥在旁伸手要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庞然大物,指尖陷入厚实的腹毛,触感粗糙而温暖,带着一种与家猫截然不同的、近乎野性的蓬勃生命力。
他沉默地翻检着。
花色一样。
褐黄的底色,深黑的斑点,连左前爪上一块月牙形的白毛都分毫不差。
耳尖的黑毛,尾端的环纹,下颌处那撮略浅的绒毛。
全都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放大了三倍。
墨凌昭僵在原地。
他想起边关那个风沙漫天的午后,想起自己从乱石堆里刨出这团毛球时的情景,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轻,像一只被遗弃的、巴掌大的狸花猫崽,在他掌心发出拖拉机般的呼噜声。
他当时怎么就没发现?
耳尖的黑毛,粗糙的舌面,厚实的爪垫,还有那远超家猫的、琥珀色眼瞳中藏着的野性。
……将军?
潇峥在旁低唤,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墨凌昭未应。
他将怀中的庞然大物举高,与那双琥珀色的圆眼对视。
那东西不满地了一声,爪钩在空中虚虚抓了两下,像要勾住他的衣襟。
……原来如此。
我看错了。
他顿了顿,将那团毛茸茸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它耳尖的黑毛。
猞猁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在他臂弯里蜷成一个过于庞大的毛团。
三个多月,他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挠着它下颌,长这么大了。
潇峥在旁,看着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光。
他想起陛下抱着这团毛球时的神情,苍白的脸上漾开一层近乎柔软的波光,像深潭结了薄冰,却被一缕暖阳悄然融化。
将军,他低声,回去吧。陛下……该等急了。
墨凌昭颔首,将猞猁往上托了托。
那东西太重了,像一团实心儿的、会动的毛毡,压得他手臂微微发酸。
他却未松手,反而箍得更紧。
……走吧。
猞猁在他臂弯里挣了挣,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尾巴环住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中半眯着。
回廊尽头,裴骁渊与裴骁川并肩立在殿门口。
同样的玄色常服,同样的深不见底的眸子。
墨凌昭在阶下顿住。
他看着那两道身影,看着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臣见过陛下。墨凌昭行礼。
裴骁渊眸中漾开一层温柔的波光,他走下台阶,抓住墨凌昭的手,将人拉起,龙涎香的气息缓缓流淌,与冷梅香微微纠缠,像雪与火,像龙与梅。
是猞猁。
墨凌昭低低出声。
……朕一直知道。
墨凌昭一怔。
他看着裴骁渊眼底的笑意,看着那人苍白指尖抚上猞猁耳尖的黑毛,忽然意识到。
这帝王,从头到尾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