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那张四千八百块的欠条。
也许是因为郑老板刚才那句——
“我就喜欢年轻懂事的。”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懂事,有时候只是别人希望你别反抗。
“我自己还。”
四个字说出口。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刘桂芬像听见了笑话。
“你还?”
“你拿什么还?”
林知夏抬起头。
“我有手。”
“我会做衣服。”
“我能挣钱。”
“七天四千八,你挣给我看看!”
“七天还不上,我就继续还。”
“一个月还不上,我就还一年。”
“只要真是我该承担的,我认。”
她停了一下。
“但婚,我不拿来换钱。”
堂屋彻底静了。
郑老板脸已经黑了。
“算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
“你们家这姑娘主意太大。”
“我消受不起。”
“老郑!”
刘桂芬赶紧追过去。
郑老板却已经走出院子。
没多久,外面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刘桂芬站在院门口。
一直等声音听不见了,才猛地转身。
“你满意了?”
林知夏没说话。
“人家有房有铺子!”
“你嫁过去就是老板娘!”
“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日子,你不要?”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就能挑一辈子?”
“我告诉你!”
“女人过了二十五,谁还要你!”
林知夏突然问:
“舅妈。”
“我这些年交给你的工钱,还有多少?”
刘桂芬声音戛然而止。
林知夏看着她。
“我十九岁正式拿工资。”
“第一个月四十二块。”
“后来五十六。”
“去年开始六十五。”
“每个月我只留十块。”
“剩下的都交给你。”
“还有年底奖金。”
“去年裁缝铺发的一百二十块,我也全给你了。”
她以前从来没算过。
今天一笔一笔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陌生。
刘桂芬眼神闪了闪。
“你什么意思?”
“那些钱呢?”
“吃饭不要钱?”
“穿衣服不要钱?”
“你住我们家不要钱?”
“你表弟上学不要钱?”
林知夏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没了。
“所以,一分都没有了?”
“没有!”
刘桂芬回答得很快。
“早花完了。”
林知夏点点头。
“好。”
她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
刘桂芬追上来。
“你干什么?”
“收东西。”
“收什么东西?”
“我搬出去。”
这句话一出来,连林国强都愣了。
“知夏。”
“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
她推开房门。
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个旧木柜。
墙上挂着两件衣服。
窗边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林知夏走过去。
把蓝布掀开。
下面是一台老式缝纫机。
黑色机身已经有些掉漆。
边缘还有几处磕碰。
可那只金色的蝴蝶还在。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小时候,她总喜欢坐在母亲脚边,看那块踏板一上一下。
针头飞快地穿过布料。
母亲说:
“做衣服跟过日子一样。”
“裁错了不要紧。”
“拆了。”
“重新来。”
以前她听不懂。
今天突然懂了。
她找出一根麻绳,把自己的衣服捆好。
其实也没多少。
两件衬衫。
两条裤子。
一件冬天穿的旧棉袄。
再加几把剪刀、软尺、顶针和一盒针线。
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
最后,她打开床底的木箱。
里面放着几张旧报纸。
还有一本发黄的本子。
林知夏愣了一下。
她以前从没见过。
本子很薄。
封面上没有名字。
她随手翻开第一页。
里面画着一件衣服。
不是裁缝铺常做的那种。
腰收得很漂亮。
领口的线条也很特别。
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尺寸和数字。
第二页。
第三页。
全是衣服。
有裙子。
有大衣。
有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款式。
字迹很熟悉。
林知夏盯了很久。
忽然想起来。
那是母亲的字。
她快速往后翻。
翻到最后几页时,一张已经发黄的纸片掉了出来。
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
沪市服装裁剪进修班。
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林素兰。
林知夏怔住。
她从来不知道。
母亲去过沪市。
更不知道,母亲学过这些东西。
“知夏!”
院子里传来舅妈的声音。
“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林知夏慢慢把那张纸夹回本子。
然后把本子装进蛇皮袋最里面。
她推着母亲留下的缝纫机走出屋。
经过堂屋时,林国强叫了她一声。
“你真想好了?”
林知夏停了一下。
她其实没想好。
今晚住哪里。
明天吃什么。
四千八百块怎么办。
陈师傅到底去了哪里。
她一个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今天不走。
她这辈子可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
别人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别人说嫁,她就嫁。
别人说忍,她就忍。
她握紧缝纫机的木把手。
“想好了。”
说完,她头也没回地走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了。
九月的风有些凉。
她推着一台旧缝纫机,背着一个蛇皮袋,身上全部的钱加起来——
二十三块六毛。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所谓的家。
也是第一次。
没人告诉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
一个小时后。
云水县汽车站后街。
林知夏站在一间只有六平方米的小屋里。
房东伸出手。
“一个月十二块。”
“先交一个月。”
林知夏数出十二块钱。
房东拿了钱,转身离开。
门一关。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一张木板床。
一张破桌子。
一个灯泡。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床边。
口袋里只剩十一块六毛。
七天。
四千八百块。
林知夏低头看着母亲留下的裁剪本。
过了很久。
她翻开第一页。
灯泡昏黄的光落在纸上。
第一页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
——衣服没有死样,人也没有。
林知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
她抱着那本裁剪册出门。
刚走到汽车站旁边,就看见路边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姑娘急得快哭了。
“谁会改衣服?”
“今天中午之前能改好的,我给二十块!”
林知夏脚步猛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