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结束临时军委会议,军事顾问德·李与共产国际一众教条派干部默然离场。
历时六个月,贯穿整场第五次反围剿的“堡垒对堡垒、全线死守”战术,随着石城失陷,彻底丧失了所有说服力。
教条派依靠共产国际的指挥权威,在战损面前,再也压制不住前线将领的呼声,一场关乎红军存亡的大变局,正在关键时刻中悄然酝酿。
连绵的赣西丘陵。
同一时刻,宁都以西,白坑村。
红十五团团长张百川站在沙盘前,连日来各侦查人员传回的情报,敌人的调动轨迹,苏区防线收缩态势,在他脑海中和历史记忆快速对证。
他的目光从广昌,看向石城、古龙冈、兴国、宁都,一路向南,每一处,都是一段红军战士浴血奋战的惨烈过往。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地图上一个极小、几乎不显眼的黑点上。
白水寨。
这个隐匿在于都西北深山之中的小村落。
张百川的目光在白水寨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他目光继续下移半寸,落在一条浅灰色的细线之上。
湘江。
简单两个字,却压在他的心头。
作为来自后世的国防大学战略指挥系毕业生,他比当下所有人都更清楚这条江河背后藏着怎样惨烈的宿命。
石城彻底沦陷,历史轨迹正在一步步重演。中央红军主力,绝无可能困守瑞金孤城坐以待毙,撤离中央苏区,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相比于主力转移的大势,更让他心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是红三十四师的命运。
他清晰记得每一段历史细节。
中央红军主力大举西进突围,为了甩开敌人四十万追兵,掩护中央机关安全转移,军委抽调一支作风顽强且地处侧翼防线的部队,承担最凶险的后卫阻击任务。
而红三十四师,擅长山地作战,敢打硬仗死仗,注定会成为那支被留在最后、阻击追兵的断后部队。
全军西进,前路是求生的出路;后卫断后,后路是无尽的追兵。
一幕幕湘江血战的惨烈,将士浴血拼杀、最终全军覆没的画面,还有第一次和陈树湘在大罗山见面的场景在张百川脑海中快速闪过。
如今的他,早已跳出一城一地的攻守得失,不再拘泥于宁都游击区的一时胜负。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不容动摇的执念,改写这支铁血劲旅的悲壮宿命,全局溃败的大势已然无可逆转,但历史的悲剧,未必不能由活人亲手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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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白露未至,赣西的天气依旧闷热。
白坑村,周氏祠堂。
一张反复标注的手绘赣西地图平铺在方木桌上,桌角压着一封军委加急电文。
张百川俯身盯着地图,宁都、于都、瑞金三地连成的三角腹地。
方才通信员送来红五军团转发的中革军委最新指示,军委直接绕过了此前百般掣肘的教条派,通过红五军团给十五团直接下达作战命令。
除了命令之外,还带着一张红五军团军团长的亲笔信:百川同志,军委指示,令你部放弃宁都游击区,即刻南移于都西北山区待命,具体任务待后续明确。
张百川盯着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拿起铅笔在地图上于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李继开。
警卫员李继开推门进来:团长。
通知刘参谋长和各营长,晚上祠堂开会,不管在哪,天黑前必须到。
二营长在高田村整训,三营长在磨刀坑那边,一营长……李继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营位置。
派三个通信员分头去,告诉他们,团部有军委紧急命令,必须本人到场。
李继开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院子里很快响起马蹄声和通信员跑动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