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碑到来之前,司命院先把广场上的恐慌分成了三类。
亲眼看见第九盏黑灯的人留在铜栏内,姓名逐一登记;只听见黑钟的人由礼吏解释为“法器复核”;尚未走进广场的人,则被引向城东副台继续观命。
每一类人得到的说法都不同。
等陆沉碑穿过北门时,广场上已经很少有人再说“九灯全灭”。更多人开始问副台何时开、今日结果算不算数,以及宁越衡的五页荐帖会不会受牵连。
宁烬隔着乌木封枷,看见一场足以鸣响黑钟的异常,在不到半个时辰里被拆成了许多件不相干的小事。
然后,临川司命院院首陆沉碑走上观命台。
他四十六岁,身量不高,穿的也不是宁烬想象中的锦绣官服,只是一件洗得颜色发沉的玄青长袍。袍角沾着一点湿泥,像是来时刚从城北堤上绕过。随行官吏都落后他三步,没有人替他开路。
可他经过哪里,哪里便会自己让开。
二十年无大灾,八年前那场压到城头的黑风也没能越过临川外墙。城中百姓未必认得每一名验命官,却没有人不认得陆沉碑。水患时是他开仓,疫年是他封巷,城北命堤每年第一次落印,也由他亲手完成。
一个真实救过这座城的人,不需要高声证明自己有权说话。
“院首。”礼官迎上去,“主碑器损,引发命灯误熄。备用命简已验明受验者无页,只是当值学徒坚持——”
陆沉碑抬了抬手。
礼官立刻闭嘴。
“先报原始结果。”陆沉碑道。
裴青辞抱着记录册上前,将主碑空白、九灯熄灭、碑座焦裂、备用命简无名和第九盏黑火依次念完。她没有加一句判断,也没有漏掉礼官与器房已经签过的“普通器损”。
陆沉碑听完,只问了三个问题。
“黑火几息?”
“不足半息。”
“几人见证?”
“器房执事、我,以及近台至少二十七人。”
“原简可还在?”
裴青辞把封好的木匣抬高:“在。”
陆沉碑点头,转向器房执事:“主碑停用。焦裂整块封起,不许打磨。九灯改由城东副台供墨,今日未验者照常完成。”
器房执事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院首会认下普通器损,尽快恢复主碑。现在整块封起,意味着那张器损单仍在,却不能再成为结论。
“是。”他只得应下。
陆沉碑又对礼官道:“你主持副台。今日延误的城外受验者,由司命院出夜宿与牲口草料。不要让他们替我们承担复核的代价。”
铜栏外的怨声顿时低了不少。
先前抱着襁褓的年轻妇人却没有走。她挤到铜栏前,问得很直接:“陆院首,我弟弟方才离命碑只有十步。那黑火若是灾,会不会落到他身上?”
礼吏想把她劝开,陆沉碑抬手制止。
“目前没有人出现命墨损伤。”他说,“近台者会免费验脉三日。若有发热、失语、命纹变色,到司命院西门登记,不收诊费。”
“三日之后呢?”
“若证据表明需要延长,司命院会延长。”
“若没有证据,可人还是病了呢?”
陆沉碑看了她一眼:“先救人,再查是否相关。”
这句话让妇人抱着孩子深深行了一礼。
宁烬也听见了。陆沉碑没有用“绝无危险”换取眼前安静,更没有让妇人先证明孩子的病一定来自黑火才肯救治。至少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他比宁氏家主更愿意承担不确定的成本。
这样的人若要关一个人,也会比单纯贪权的恶吏更难对付。
宁烬看着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能在临川坐稳二十年。
陆沉碑没有说命碑绝不会错,也没有用刀压下所有质疑。他认下一部分责任,给等候的人实实在在的补偿,又把最危险的问题从人群眼前移进司命院高墙。
至于宁烬,则是要被一起移进去的那部分。
“院首,”一名司命卫低声请示,“受验者如何处置?”
“先问身份。”
陆沉碑走到封场索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宁烬颈后的乌木枷,又落在右掌黑灰上,最后才看向他的脸。
“姓名?”
“宁烬。”
“族属?”
“刚被宁氏划掉。”
“户籍?”
裴青辞答道:“十年前随宁氏旁支登记,今日族谱除名。命碑与备用命简均无法生成姓名。”
陆沉碑问:“还有独立物证吗?”
宁氏管事立即道:“其所持地契属于宁氏旧产,不能证明个人身份。”
“拿来。”陆沉碑说。
管事伸手,司命卫也往前一步。
宁烬没有把地契交给任何一方:“谁拿?”
礼官喝道:“院首面前,还敢抗命?”
“裴青辞说它由原持有人保管,不得转移。现在若要改,请先告诉我是谁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