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现在是不是在跟纪长顺讲,他媳妇不是自己跳的?”
“是。”
“那纪长顺听见了,受得住吗?”
汪藏海看着床上那双翻着的眼。
纪长顺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鬓角里。他没哭出声,眼珠子也不动。可那两只搁在胸口的、粗糙的手,指甲正一点一点抠进自己的皮肉里。
“它在给他一个真相。”汪藏海说,“代价是他的神。”
“停!”金后赵扑上去,一把攥住纪长顺的手腕,葬纹从掌心炸开,顺着那条胳膊往下压,“别听了!那不是给你的,你受不住——”
纪长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一口水堵回去。
那双翻着的眼,眼珠子“咔”地一下,落回来了。
他眨了两下,看向金后赵,眼神空了一瞬,然后聚起来,认人了。
“我……我媳妇……”他哑着嗓子说,“她不是自己下去的。”
不是借的嗓子。是他自己的。
老头一下子哭出声:“长顺……你想起来啦?”
纪长顺没答老头。他扭头看着门槛,看着门外那片黑,忽然把被子一掀,赤着脚往门外冲。
“拦住他!”汪藏海吼。
晚了。
纪长顺冲到门槛前,光脚踩在那道朱砂线上,一脚迈了出去。
门外没人。巷子空着。
他站在门槛外那一寸地上,仰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巷子,扯开他那副破锣嗓子喊:
“是谁!到底是谁推的我媳妇!你出来!你告诉我——”
巷子里静得很。
没有声音,没有脚印,没有渗出来的水线。
只有很远的地方,水声又响了一下。
然后纪长顺“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外头。他没倒下。他跪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木桩。
他不动了。也不出声了。
金后赵去扶他,肩膀一碰,纪长顺整个人软下来,歪在任颖颖怀里,眼睛闭上了。
“又昏了。”汪藏海蹲下去看他眼皮,“这回是听了那句真话,把神给耗干了。”
“它把话塞给他,就走了。”金后赵跪在门槛外,回头看那条空巷,“它讨了这么几百年,讨的是让这街上也有一个人,知道真相是什么滋味。它讨到了。”
“讨到了,它就不来了?”任颖颖抱着纪长顺,抬头问。
金后赵想了想门外那一串忽然消失的脚印,想了想被拿湿抹布从后往前擦干净的来路。
“不。”他摇头,“它讨到的只是纪长顺一个人。它几百年攒的声,还有一大半没倒出来。”
汪藏海站起身,走到门槛前,把纪长顺踩过的地方看了看。
朱砂线断了。
纪长顺那一脚,把老辈人砌的门槛底下的朱砂,从中间踩断了一道。
“它进得来这道院子了。”汪藏海的声音很沉,“不是它硬闯的。是有人替它踩开了门槛。”
“不是纪长顺愿意的,”金后赵说,“是它借纪长顺的腿,让他去踩的。”
汪藏海把那本手札重新拿起来,翻到那张人形图,目光落在“心口”那一口井上——落在他们此刻站着的这片地基上。
“它要的不只是讨一句话。”他慢慢说,“它讨这句话,是想让一个替它压了几百年的活镇……有人肯替他说话。等这条街上有人肯替他说了那句话,这七口井的锁,就松了头一道。”
金后赵猛地抬头。
“那咱们脚下这座‘城’……”
“对。”汪藏海合上手札,“头一口井是它的手。它醒了,开始动。等它把七口井全倒空,它就要从它自己的手心里,爬出来了。”
风灯灭了。
黑暗里,院墙外,水声又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