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卿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满心憋屈的二人,周身凌厉的怒意渐渐散去几分,神色缓和了些许,带着几分体谅沉声开口:
“好了,不必再多言,你们二人先起身吧。”
他心中已然了然,这两人不过是小小地方官吏,无势无权,全家软肋都被人死死拿捏,别说对抗权倾朝野的荣亲王,便是在京城,这般小官也如同蝼蚁一般,随便一个官员出手便可碾死,根本微不足道。
更何况,二人方才诉说的种种隐情,更是让人心头发沉。
也难怪这两位地方官吏,不敢声张,换做任何人处在这般境地,都无力反抗,他们能在这万丈泥潭里守住良知、暗中筹谋,早已拼尽了全部力气,实在让人无从苛责。
温主簿与周县丞相互搀扶着,颤巍巍从地上起身,周县丞定了定神,再次拱手,面色凝重地将最后一桩隐秘和盘托出:
“二位钦差大人、沈大人,如今县衙大牢关押的犯人,除却张炘睹一人,其余前些日子从银矿逃窜、被沈大人派人抓回的爪牙,皆是荣亲王府派来的人,专门负责看管银矿!
这十余年来,他们从周边各县掳来无数壮丁开矿,但凡敢反抗、想逃跑、或是累到失去利用价值的,全被他们残忍杀害,将近三百名无辜百姓的尸骨,全都草草掩埋在矿场后方的深山深坑之中,连个墓碑都没有。求各位大人开恩,派人收敛这些无辜百姓的骸骨,尽力寻到他们的家人,让这些惨死之人得以入土为安,告慰亡魂啊!”
这话落地,矿场周遭一片死寂。顾砚卿与陆周然听罢,只觉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脸色铁青,周身寒气慑人,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简直无耻至极!可恶至极!”
“草菅人命、滥杀无辜、欺上瞒下、罪无可赦!”
二人万万没想到,这桩私矿案,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血债,近三百条无辜性命,就这般被肆意践踏,死无葬身之地!
当下二人再无半分迟疑,心中已然下定死决。
即刻返回县衙,核验温主簿、周县丞呈上的所有私密账本、人证物证,第一时间快马加鞭,将所有铁证加急送往京城,分送内阁、首辅与各部清正大臣。
此番证据确凿、血债累累,若是皇上依旧念及手足亲情,执意偏袒纵容荣亲王,他们便联合朝中所有忠良之臣,联名上书、以死进谏,就算拼上自身仕途与性命,也必定要彻查到底、严惩元凶,为数百冤魂讨回公道,绝不让这祸国殃民的皇亲贵胄,逍遥法外、逃脱律法制裁!
陆周然怒喝一声,高声下令:
“来人!”
随行的大理寺衙役、都察院巡察差役尽数上前听令。
陆周然沉声道:“即刻随周县丞前往矿场深坑,仔细挖掘勘验,收敛骸骨,清点尸数!”
一众官差不敢耽搁,立刻跟着周县丞赶往矿洞后方深坑。
不过片刻功夫,坑中泥土被一层层挖开,眼前景象顿时令人头皮发麻。
坑底密密麻麻堆叠着累累骸骨,有的早已化为惨白枯骨,散乱堆积;有的尸首腐化未久,皮肉尚且残存,死状扭曲凄惨,看得出生前受尽折磨。
骸骨层层叠叠、横七竖八,阴冷腐臭之气扑面而来,惨绝人寰。
顾砚卿站在坑边,望着这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脸色冷得吓人。
陆周然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一处银矿,仗着亲王权势,十余年间便葬送近三百条人命,草菅人命到如此地步,当真天理难容。
而一边,阴冷潮湿的县衙西监大牢里,张炘睹被死死关押在死囚牢中,全然不知外界已然天翻地覆,更不知自己死期将近、满盘皆输。
他蓬头垢面、衣衫凌乱,早已没了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嚣张气焰,只能扯着嘶哑干涩的嗓子,拼命拍打着冰冷坚硬的牢门,声嘶力竭地疯狂叫喊,近乎癫狂。
“来人!放我出去!我要见沈青梧,让沈大人来见我!我要见沈县令!”
“你们都听到没有!速速放开我,耽误了大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目眦欲裂,眼底满是偏执,拼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警告你们!那周县丞、温主簿,全都是和我一条船上的人!
他们私下收了多少贿赂,全都参与了矿场之事,他们全都知情,一丘之貉!谁也逃不掉!”
“快去把他们抓起来!立刻抓起来!
他们是暗藏在县衙里的奸人,别听他们胡言乱语,他们都是在栽赃陷害我!”
可任凭他喊破喉咙,哭嚎嘶吼,牢外没有一人理会,只剩空荡荡的回音,一遍遍回荡在阴森的大牢之中,尽显狼狈与绝望。
与他相邻的另一间牢房里,赵虎穿着一身里衣,往日的凶相荡然无存。他此前沾染满身污秽的外衫早已尽数脱下,远远丢在一旁。牢中阴冷潮湿,他不慎染了风寒,脑袋昏沉胀痛,浑身酸软无力。
本就难受得辗转难眠,偏偏被张炘睹连日的嘶吼吵得片刻不得安宁,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抬起脚,狠狠踹了几下身前粗重的木栅栏,沉闷的响声在牢中回荡。
他脸色憔悴,声音沙哑,满是不耐:“张炘睹,你能不能安分点!”
“你都在这嚎几日了,嗓子都喊哑了,就不嫌累吗?整日里鬼哭狼嚎,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老子真要被你烦死了!”
与赵虎关在同一间牢房的,正是孙管事与钱监工。他俩此刻安安静静地呆坐在牢房角落的枯草堆上,双目紧闭 对外界所有的喧嚣吵闹,全都充耳不闻。
牢内环境恶劣到了极致,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腐臭、霉味与腥臊气,熏得人头晕脑胀,每日送来的饭食更是粗劣难咽,连口饱饭都算不上,牢里的人个个面色萎靡,身子虚弱到了极点。
他们早已没了多余的力气,去理会旁人的吵闹,更没精力去争执辩驳,再多的闹腾,都改变不了眼下的绝境,反倒白白耗费体力。
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装作听不见周遭一切声响,麻木地坐等结局。
本还指望荣亲王收到密信,能出手搭救,保下他们的性命。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府那边始终杳无音信,没有半分搭救的迹象。
孙管事心中早已通透,王爷定然是为了自保,决意舍弃他们这些弃子,任由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王爷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事到如今,早已是穷途末路。
一旁的赵虎踹完栅栏,也没了力气,重重瘫回地上,捂着昏沉发胀的额头,满脸烦躁。
整座大牢,除了张炘睹癫狂的哭喊,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而另一边东监牢房里,还关着张府的三位少爷,个个狼狈至极。
三人都是从小娇生惯养的读书人,何曾受过半点牢狱苦楚,此刻全都面色惨白,精神萎靡,连发生何事都弄不明白。
自从被关进来,没有一个衙役前来审问他们,也没人跟他们说过半点缘由,到底为何被抓,后续会如何,一概不知。
起初,张景昭还会趴在木栅栏上,一声声哭喊,嚷嚷着要找舅舅,要见周县丞。
可不管他怎么叫喊,外面始终没人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