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张平儒没喝酒。
旧葫芦搁在桌角,没动。沈砚进门时瞥了一眼,葫芦口朝里,塞子塞得紧——这是一日里头一回,他见恩师把葫芦搁远。
“坐。”
张平儒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沈砚坐下。
油灯拨了一下,火苗稳住。窗外是三月里的雨,下得细,下得冷,落在瓦上一阵阵沙沙地响。
“明远。”张平儒开口,“昨日问你的话,想明白了不曾?”
沈砚没立刻答。
昨夜那一句——“你可知九品中正制下,你一个庶出,本该是什么命?”——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本该是什么命?他在庄上活了这些年,早知自己是什么命。可“本该”二字,像一柄刀,比“是”还要冷。
“学生不知。”他低头,“还请先生教。”
张平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沈砚没敢接。他只觉得恩师的目光,比方才的雨还凉。
“我给你讲个故事。”
张平儒没提九品,没提中正,没提任何条文。他只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
“十多年前,”张平儒的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什么,“我在洛阳,给一位大中正当书佐。那位中正姓陈,颍川陈氏的旁支。颍川陈氏,你听过不曾?”
沈砚摇头。
“听过就罢了,记不得也无妨。”张平儒摆了摆手,“你只消知道,那一姓里头,出过三公,出过九卿,门生故吏遍天下。陈中正本人,亦是当世名士,清谈玄言,一笔漂亮行书。我那会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心想跟着这样一个人,总能做点事。”
他顿了一下。
“那年秋,州中举品。我亲眼看着陈中正评了十二个人。头一个,太原王氏的子弟,十七岁,连《论语》都读不利索,评了上中。第二个,琅琊王氏的远房,二十出头,只会清谈,不会办事,评了上下。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品级定下来,全是世家,全是高门。”
“评到第九个,是个寒门。”张平儒的声音更低了,“那寒门姓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写了三篇策论,有一篇论边防,连陈中正看了都点头。我那会儿年轻,心想这人总有上品了吧。”
“结果呢?”沈砚问。
“下中。”张平儒吐出两个字,像吐一口痰,“论才学,他评得上中。论门第,他评下中。陈中正落笔的时候,连眼都没抬。”
沈砚没说话。
“那寒门后来如何?”他隔了一会儿才问。
“去了边远小县,做了个浊官。”张平儒说,“再后来,死在任上。没人记得他。”
屋子里静了静。雨声忽然大了些,打在窗纸上,啪啪地响。
“我那时年轻,”张平儒又开口,“看完那一场,夜里去问陈中正:‘先生,那寒门的策论,明明比王氏子弟强十倍,为何只评下中?’”
“陈中正怎么答?”
“他没答。”张平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只说了一句:‘平儒,你还年轻。’”
——
“再讲一个。”
张平儒的声音没起没伏,像在念一段旧账。
“几年前,我因刚直得罪了人,被从郡中正属吏的位子上挤下来。挤我那个位子的,是个世家子弟,姓卢,范阳卢氏。那人识不识字?识。可他读的书,加起来没我一半多。他坐上那个位子,只凭一样——姓卢。”
“我那一年,三十好几。”张平儒伸手去摸腰间那枚旧印,习惯性地摩挲着,“我摩挲着这枚属吏印,摩挲了一夜。第二日,我去找了郡守。郡守姓什么我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他说的一句话。”
沈砚抬眼看他。
“他说:‘平儒啊,你莫怪。九品之法,本就如此。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这天下说的。’”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八个字,从他恩师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那片落叶落下来,沈砚觉得压得他喘不上气。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这八个字,是……”
“是这几十年里,朝野上下人人都知道的一句话。”张平儒接道,“人人知道,人人不说。今日我说与你听,是因你迟早要知道。”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明远,你听明白了不曾?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这话的意思是——寒门再有力,至多评个下品;世家再无能,起步便是上品。这便是九品中正制。”
沈砚没动。
他听明白了。
他比张平儒以为的,还要明白。
“这还不算。”张平儒的声音又低了,“明远,你是庶出。”
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沈砚的耳朵里。
“寒门尚有一线之机。”张平儒说,“庶出,连那一线都没有。你爹是吴兴沈氏,你娘是丫鬟。你生下来便被发到这庄上,嫡母断你的月例,嫡兄辱你的门庭。你可知为何?”
沈砚知道。
“因你是庶出。”张平儒替他答了,“嫡庶之别,比寒门与世家之别还要狠。寒门子弟好歹姓自己爹的姓,可入族谱,可承家业。庶出弃子,连族谱都未必上得去。你爹那一家没把你逐出去,已经是念着你娘侍候过一场的情分。”
“依九品中正制,”张平儒一字一字道,“你一个庶出,被发在乡下庄子上——本无任何入仕的可能。便是有天大的才学,便是有经天纬地的本事,也无人会替你评那一个品。无品,便无官身。无官身,便一辈子是庄头。”
——
沈砚坐在那里,没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那个世道。那个世道也讲门第,也讲出身,可至少还留着一道缝——肯拼的人,总还能挤一挤。
这一世没有。
这一世的缝,用门第砌死了。砌得严严实实,一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平儒都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先生。”他终于说话,声音很轻,“这……不该如此。”
张平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没有讥讽,也没有宽慰,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味道,像看一片秋叶落地。
“公平?”他反问,“明远,你这二字,从何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