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大。
师生两个,灯下对坐。
沈砚给恩师斟了一碗热茶。茶是去年的陈茶,叶子碎,颜色发暗,可水是滚的,热气从碗口一线一线往上飘,飘进灯影里,散了。张平儒接了,没喝,捧在手里暖着。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砚的影子,比恩师的,长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量超过了恩师。张平儒清瘦矍铄,沈砚身量修长。两人并坐,影子一长一短,像两棵树,一棵老,一棵新。
张平儒喝了一口茶。
“明远。”
“学生在。”
“再过两年,”张平儒的声音很轻,“我便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先生——”
“我说的不是才学。”张平儒摇头,“才学你已超过我。我说的是别的——是见识,是经世,是看这世道的眼光。这些,你也快超过我了。”
他顿了顿。
“我教了你四年。再教两年,便到头了。到头之后,路要你自己走。”
沈砚没接话。
他端着自己那碗茶,茶已经凉了。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瓦上,一片一片,无声。
“先生。”他开口,声音低,“学生……还想多学两年。”
张平儒笑了。
那笑,温的。
“贪。”他说,“也好。贪的人,才走得远。”
——
夜深了。
沈砚回屋,没立刻睡。
他从枕下,摸出三本册子。
册子旧了,纸页发黄,边角起毛。这是他前世带来的三本手册残页。残的残,缺的缺,可每一页,他都翻了不知多少遍。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
油灯下,三本册子并排摆着。旁边,他又把张平儒这几日教他的经史,也摊了开来。
两样东西,并排。
一样是前世的,一样是今世的。一样讲消毒、讲练兵、讲堆肥、讲修桥,一样讲《左传》、讲《汉书》、讲食货、讲边防。
两样东西,在灯下并排摆着,像两条河。
一条从前世流来,一条从今世流来。两条河,在他心里头,慢慢汇到一处,汇成一条。
他不知道这条河要流向哪里。
可他知道,这条河,是他这一世唯一的底牌。
庄户说他夜夜灯火不熄,都说“小公子怕是要成大器”。
他们不知道,那盏灯下,摆着的是什么。
——
第五年,秋。
一匹驿马,踏着落叶,进了庄。
马是郡里的驿马,骑马的是个公人,腰里别着一卷文书。马蹄踩在落叶上,踩得碎响。庄里的狗先吠了几声,又住了嘴。庄客见他来,先是一惊——这庄子穷乡僻壤,平日里连收税的都懒得到。今儿怎来了公人?
公人不下马,只问一句:“张平儒张先生,可在此庄?”
庄客不敢怠慢,飞跑去报。
沈砚正在屋里读书,听见动静,出来看。一看那公人腰里的文书,心里头“咯噔”一下。
文书是郡里的。
他没多问,只把公人请下马,奉茶,安置。自己跑去请恩师。
张平儒在屋里,听沈砚说完,没立刻动。
他坐在桌前,手还搁在那篇沈砚新写的策论上。
“知道了。”他说。
可他没起身。
沈砚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只见恩师,伸手去摸腰间那枚旧印。
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停了。
他的手,停在那枚印上,不动了。
沈砚看不清恩师的脸。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先生?”他又唤了一声。
张平儒这才起身。
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那一眼,沈砚一辈子忘不掉。
那眼神里,没有喜,没有惊,只有一种沈砚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半辈子,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星火。
他不知道那火是暖的,还是烧的。
张平儒抬脚,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对沈砚说了一句话——
“明远,你留着。”
沈砚没动。
恩师没让他跟。
——
张平儒走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恩师的背影,穿过院子,进了那间待客的厢房。
厢房的门,关上了。
沈砚没跟过去。
他只看见,那扇门关上之前,恩师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那只手,微微发抖。
很轻。
轻得像被风吹过的一片叶。
可沈砚看见了。
他不知道那卷文书里写着什么。可他看见了恩师那只手。
那只手,攥过戒尺,攥过旧印,攥过葫芦,攥过半辈子的不甘。
今儿,抖了。
——
那天夜里,沈砚没睡。
他坐在屋里,灯没点。
窗外,秋风一阵一阵地吹。庄户都睡了,庄子静得只剩虫声。
他想着恩师那只手。
他想起恩师说过的一句话——“我改了一辈子,只改出了一身病。”
他想起恩师腰间那枚旧印,磨得发亮,亮得像一面小镜子。
他想起恩师摩挲那枚印的样子。
今儿,那枚印,怕是要用上了。
沈砚不知道“用上”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恩师等了半辈子的什么东西,来了。
那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恩师等了半辈子。
半辈子。
他攥紧了手。
灯没点。
可在黑里头,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