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史可法也深知泗州的重要性,明白此城一失,扬州便无险可守,彻底暴露在清军铁蹄之下,当即调派大军,星夜驰援泗州,决意死守此城。
可任谁也没想到,这场众人眼中的恶战,竟以一种荒诞至极的方式落幕。
双方的主力援军都还在赶路,尚未抵达泗州城下,泗州守将这个贪生怕死的败类,竟未放一箭、未拼一刀,直接大开城门,率众投降了。
消息传到清军大营时,多铎先是一愣,随即满脸不敢置信,甚至以为是史可法设下的圈套,是诱骗清军入城的诡计,当即严令麾下将士,不得贸然进城,严防有诈。
直到泗州守将亲自来到清军大营,一路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跪在多铎的帐下,匍匐在地,恭顺得如同温顺的羔羊,多铎依旧眉头深锁,满心狐疑,反复打量着眼前的降将,迟迟不肯相信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待到听完泗州守将将城中兵力、粮草、布防一一说明,再三确认并无埋伏,多铎才终于放下心来,先是怔愣片刻,随即仰天大笑,欣喜若狂。
他俯身看着阶下的泗州守将,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倨傲,沉声问道:“本王听闻,你泗州城中,火炮犀利,粮草丰盈,士卒亦不算少,坐拥坚城,为何不战而降?”
那泗州守将身子抖得更厉害,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声音谄媚又怯懦,连声回道:“卑职畏王爷天威,清军铁骑势不可挡,自知不敌,绝不敢战,唯有开城归降,以表忠心!”
一句话,道尽了明末将领的贪生怯懦,也彻底击碎了江淮防线的最后一道屏障。
泗州既破,扬州,再无缓冲。
以至于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极大地麻痹了多铎。这位打惯了顺风仗、一路从北京追到泗州的清军统帅,心中早已做着重演旧日辉煌的美梦。他一路南下,与李自成的军队接战至泗州,清军竟几乎未曾打过一场真正的硬仗,每到一处,不是明军望风而降,便是仓皇逃窜。这一路顺风顺水,让清军上下普遍对汉家军士生出了近乎疯狂的轻视,人人都觉得,只要清军出现在扬州城下,旦夕之间便能吓退守军,坐等扬州不战而降。
可当多铎率军逼近扬州,远远望见城池轮廓时,心头的笃定瞬间消散。扬州新旧两城城门尽数封死,城墙上官兵列阵,甲胄鲜明,黝黑的火炮对准城外,滚木擂石堆积如山,无数民夫奔走往来,搬运土石加高城垛,加固防御,全然是一副死守待援、决一死战的姿态。
可他忘了,真正的攻坚战,向来不是满蒙联军的强项。这群常年驰骋草原、精于野战的铁骑,面对扬州这种城高池深、工事完备的坚城,竟生出一种野猪啃刺猬,无处下口的无力感。更何况南明朝廷的心思,早已路人皆知,若是真打算救援史可法,根本不会把扬州周边各镇兵力尽数撤往江右,弃扬州于不顾,全力回防南京。但凡稍微有点战略眼光的人都看得明白,史可法,早已注定孤立无援。
可一向勇猛好战的多铎,这一回却异常谨慎,没有贸然下令强攻。他只是下令将扬州城团团围住,水陆通道尽数掐断,把整座城池困成一座孤岛。围定之后,他便不厌其烦,一次次命人写信招降史可法。
帐中文笔尚可的汉人降官,尽数被召至多铎面前,每人面前摆好纸笔。多铎厉声大吼:“都给我用心写!你们不是熟读经史子集的才子吗?不是能做锦绣文章的大才吗?也只有你们这些汉人,才清楚汉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好好写,谁写的招降书能把史可法劝降,本王必有重赏!”
一席话说完,一众汉官尽皆愕然。当初多铎招降他们时,尚且客客气气,不曾如此轻慢,如今竟用这般言辞折辱,不少人当场怒上心头,却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半分不敢发作。
其中一名官员硬着头皮上前,挥笔写就一篇劝降书,朗声念诵,不料多铎越听越怒,不等其念完,直接一脚踹倒在地,破口大骂:“你写的简直猪狗不如!我要是史可法,看了你这篇东西,也绝不会降!”
那官员惶恐不已,连忙请教该如何下笔,多铎冷声道:“你们就写,若史可法献城归降,大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若有一人奸淫掳掠,本王以军法从事;扬州仍由他镇守,本王不留一兵一卒在此,就照这个意思写。”
这位官员不敢怠慢,片刻之间便写出一篇文采卓然的劝降书。多铎看罢,挥挥手喝道:“滚吧。”随即又召来帐前亲兵,沉声道:“把这些劝降书想尽法子射入城中,每日都要射上几封进去。射完了,就让那汉蛮子接着写,一直写,不许停。”
一旁,隶属正蓝旗的蒙古固山额真马喇希凑近一步,小声说道:“王爷莫非真起了爱才之心?依属下看,史可法忠烈成性,怕是绝不会投靠我大清。”
多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淡淡道:“我自然知道他不会降。这般不间断地射劝降书入城,不过是为了麻痹扬州军民,乱他们的心绪。扬州城高池深,我军素来擅长野战,不善攻坚,这般攻心之计,方能减少我军伤亡。”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若是你手下的巴图鲁今日便能把红衣大炮从泗州悉数运到,本王立刻便下令攻城。到时候,本王倒要看看,是他扬州的坚城高墙更硬,还是我大清的红衣大炮更利!”
马喇希面露难色,躬身回道:“王爷,路途崎岖,大炮笨重,运过来至少还得再等三日。”
多铎微微颔首,语气冷硬如铁:“好,那本王就等他三日。三日之后,炮轰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