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尧没有杀掉李詹的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永远记得师父的话。
那是他拜师的第六年清明,他们一起去给拾柳上坟,他问:
“师父,你当初为什么不想收我为徒?”
拾欢拔草的手顿了一下,良久才说:“我知道你失忆是装的,你会回去,我不想教出一个杀人魔来。”
柳尧没有说他会不会成为杀人魔,又问了一句:“那为什么后来又收下我了?”
拾笑望着拾柳坟头那含苞待放的杏花,悠悠道:“天意吧!”
后来,柳尧一直记着这件事,也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人,不让师父失望。
他带着军队一路进京,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没有去联系曾经忠于他的人,他想不费一兵一卒就重新坐上那个位置,掌握皇权。
他不想因为权力之争,让更多无辜的人去死。
那样的场景,师父不喜欢。
他在信中说,师父,我会成为你期望的样子,终结这乱世。
柳尧吸取拾柳当年的教训,信写得很勤,什么都写。他没有报喜不报忧,他甚至恨不得连自己吃了什么都告诉师父。
拾欢很少回信,偶尔回一封也是说说山上的情况,末了再加上一句师父信你。
最近一封信,拾欢又加了一句,你大师姐纯善,莫要让她沾太多俗世的因果污秽,不利于修行。
看到这封信时,柳尧已经离进京一步之遥了。
他看到了城墙上迎接他的人。
皇帝李乾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他两鬓斑白,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他看柳尧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满意,像是看到了一个终于能让他满意的儿子。
他在看柳尧时,柳尧也在仔细端详他。柳尧在李乾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他们不像。
但那个人的耳朵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柳尧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右耳上的那个小缺口,那是他出生时就有的。
柳尧觉得自己的心破了一个洞,他甚至能看到那个洞里的血是肮脏的。
他的父母是姐弟,果然和李詹说的一样,他是个怪物。
“詹儿,辛苦了!”
大靖朝的皇帝李乾因为太子屡立奇功,对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脸,还说了一句辛苦。
柳尧不知道,真的太子李詹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会怎么做……
他只觉得恶心。
他跪在地上,嘴里说着是父皇教导有方,是先祖保佑,是民心所向。心里想的却是,我的膝盖软了,竟然跪反贼,跪仇人。
后面的事情就顺利了许多,没有人发现他不是真的太子。
太子大胜归来,自然免不了各种庆功。
柳尧疲于应付,也怕自己演不好露出破绽,每每以军中事务繁忙拒绝,把能推的都推了,可宫宴他推不了也躲不掉。
“詹儿,你日日留在军中不曾回太子府一次,太子妃到你母后跟前哭诉,你母后又来闹朕。”
李乾揉了揉额角,语气略带不满。
“储君无子嗣,落人口实。朕已命人送了衣服去太子府,明晚的宫宴,和太子妃一起来。”
柳尧起身:“儿臣明白。”
离开皇宫后,他回了太子府。
一般来说,太子都是居住在东宫,只有皇帝给了太子极大的权柄,才会允许太子在皇城之外建太子府。
可大靖朝不一样,皇帝李乾没有给太子太多权力,却不让他住在宫中,而是在成婚后开府住在外面。
这也是李詹恨他父皇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觉得他不像太子,他的父皇不爱他。
柳尧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毕竟是假的,住在宫中很容易露出马脚。
柳尧踏出马车,一眼就看到了府门口站着的那群人,最显眼的就是那个一身粉色宫装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