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外头那间破窑不能住了。沈陈让白夜把何述带到镇上一间车马店,开了间后院房,把何述锁在里头,留一个皇城司的人看着。他自己跟白夜去边卡南边踩了一遍点——初八夜换防,南侧栅栏有半个时辰空档,这个空档在哪儿、从哪儿进去、进去之后往北走哪条路,都得先摸清楚。
两人在边卡外围转了一下午。边卡不大,夯土墙围了一圈,南面开一道门,门口站两个辽国兵。墙外头百步远有一道木栅栏,栅栏年头久了,东倒西歪的,靠南边那段被羊啃得只剩几根歪柱子。白夜蹲在土坡后面拿手点了点栅栏南侧:“就那段。换防的时候卡子上的兵从南门撤回去点卯,新来的兵得过一刻钟才出来。这中间栅栏没人看,从那儿翻过去就是官道。”
“初八夜咱们蹲哪儿?”
“栅栏南边那片梭梭林子里。从林子里能看见栅栏,也能看见官道两头。何述要是从南边来,必走官道。耶律乙辛的人从北边来,也得走官道。两边都盯着,谁来都能看见。”
当天夜里两人在梭梭林子里蹲了半宿。初八的月亮比初七还亮,照得官道上白晃晃的。何述被绑在车马店里,嘴里塞了布,白夜留了话——外头一有动静就把何述嘴里的布扯了,让他喊救命,引耶律乙辛的人过来。
等到快二更的时候,官道北边来了三个人。骑马,没打灯笼,马走得慢,蹄子上裹了布,踩在地上闷闷的。白夜拿胳膊碰了碰沈陈,往北边努了努嘴。三人骑马到了栅栏南边勒住了,为首那个翻身下马,蹲在栅栏边上拨了拨那几根歪柱子,回头跟马上的人说了句什么。说的是辽国话,白夜听了听,压低声音翻译:“他说‘栅栏能过,等换防’。”
三人把马牵进官道西边的洼地里藏着,人蹲在栅栏南边等着。沈陈数了数——三个人,为首那个矮壮,另外两个细高。矮壮的那个腰里别着把短刀,刀鞘上包了铜皮,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边卡南门那边传来一阵梆子响。栅栏北边卡子上的兵撤了,南门关上,卡子里头亮着灯,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矮壮的站起来往栅栏那边走了两步,回头朝洼地那边打了个手势。三人往栅栏跟前凑。
沈陈看了白夜一眼。白夜把嘴里的草茎吐了,从腰后摸出绳子来。沈陈数到三,两人从梭梭林子里蹿出去。白夜直奔矮壮的,沈陈和那个皇城司的人堵后头两个细高的。矮壮的反应快,听见动静回头就拔刀,白夜没给他拔出来的工夫,一脚踹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扎在土里。矮壮的往前一扑想抱白夜的腿,白夜侧身一让,膝盖顶上他胸口,把人按在地上拿绳子捆了。后头两个细高的被沈陈和皇城司的人一左一右堵住,其中一个想跑,被皇城司的人一棍子扫在腿弯上,跪在地上直叫唤。另一个吓得把手举起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辽国话,沈陈听不懂,白夜在那边捆着矮壮的回头说了一句:“他说别杀他,他就是个赶车的。”
三个人捆成一串搁在栅栏底下。沈陈蹲在矮壮的面前:“会说汉话吗?”
矮壮的把脸扭到一边。沈陈从怀里把何述那封信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枢密院北面房的信,让你们来接何述。何述没来,你们来了——你们上峰交代过没有,何述手里带的是什么?”
矮壮的看了他一眼,拿汉话说了句:“你是什么人?”
“大晟大理寺的。何述是我们那边的逃犯,你们枢密院北面房让他带的东西,是大晟的赃物。你们来接他,接的是个贼。”
矮壮的不吭声了。白夜把另外两个细高的分开审,问了一通,有一个松了口——说他们是枢密院北面房底下当差的,上峰让他们初八夜来南侧栅栏接一个姓何的汉人,接到之后往北送到老营子车马店,有人在那儿等着。至于姓何的带的是什么、老营子里等的是谁,他们不知道。
“老营子车马店在哪儿?”
“往北走二十里,官道东边有个岔路口,岔路口进去三里地就是。”
沈陈把矮壮的拎起来,让他带路。矮壮的嘴硬了两句,白夜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他哎哟一声就软了,老老实实翻身上马。沈陈让皇城司的人把另外两个细高的捆在栅栏底下,嘴里塞了布,等天亮了卡子上的辽国兵自己来收。他跟白夜带着矮壮往北走,何述暂时留在车马店里。
三人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看见官道东边有条岔路,岔路口戳了块石头,上头刻着“老营子”三个字。岔路进去走了三里地,看见一片土房子,围了圈篱笆,院子里亮着灯,门口拴着三匹马。
矮壮的勒住马:“就这儿。老营子里等的人姓耶律,是枢密院北面房的一个小吏。他在这儿等了两天了,就等姓何的来。”
沈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白夜:“你在外头看着,我进去。”
白夜拉住他:“你一个人进去?里头不知道几个人。”
“姓耶律的是个小吏,又不是带兵的。他在这儿等了两天,等的就是个送信的。我进去拿话试他一下——我假装是北面房派来传话的,说何述路上出了岔子,让姓耶律的跟我去接。他要是信了,跟我出来,路上就把他拿了。他要是不信,里头闹起来,你在外头听见动静就进来。”
白夜松开手,把烟斗摸出来点上,吸了一口:“行。你进去。一炷香没出来我就进去。”
沈陈把外袍脱了,露出里头那件半旧的青衫,把头发弄乱了些,看起来像个跑腿办事的。他走到篱笆门口敲了两下,院里有人问了句辽国话,沈陈拿汉话应了一声:“北面房派来的,姓何的路上出了岔子,耶律大人让我来传话。”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辽国小吏站在门后头,三十来岁,穿着辽国官服,但袍子皱巴巴的,看样子两天没换了。他上下打量了沈陈两眼:“你是北面房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上峰让我传话——姓何的今晚过不来,南边栅栏那边大晟的兵巡得紧。耶律大人让我来问你,能不能换个法子,让姓何的白天混进来?”
耶律小吏脸上的表情松了松,侧身让沈陈进去:“白天混进来难,边卡上查得严。不过上峰说了,实在不行可以走西边那条路,绕远一点,但没人查。”他转身往屋里走,“你进来坐,我给你倒碗水,你把西边那条路的走法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