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欢呼声还没散尽,开拔的命令就下来了。
周明远吹响了集合哨,各营长扯着嗓子把刚领到新枪的士兵们重新整队。孟广田的第一营打头,贺明远的第二营居中,祁大勇的第三营殿后,一千多号人沿着田间土路向浏河方向急行军。
九十挺崭新的捷克式被士兵们轮流扛在肩上,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走在队列里格外扎眼。路过的村庄里,老乡们扒着门缝往外看,不知道这支穿得破破烂烂却扛着崭新机枪的队伍是什么来头。
从驻地到浏河沿江防线,二十多里路,走了将近三个时辰。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草鞋踩在泥路上的闷响和捷克式枪管偶尔碰撞的金属声。
雷振邦走在队伍中段,徐小武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注意到士兵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扛枪的弟兄,嘴角不自觉地上翘,脚步也越走越稳。
下午时分,部队抵达浏河沿江指定防区。江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方隐隐的煤烟味。
雷振邦站在江堤上远眺,长江口灰蒙蒙的水天一色,隐约能看到极远处有几点模糊的黑影在海天线上浮动。那是日军的舰艇。他攥紧了拳头,收回目光,转身对周明远点了下头。
“展开布防。”
浏河沿江,晨雾还没散尽,在雷振邦的授意下,周明远的吼声已经压过了江水拍岸的声响。
“第一营!沿这道土坎子给老子挖!深度一米二,宽两米,单人掩体每三米一个!机枪阵地设在坎子上头,视野要能罩住整片滩头!”
“第二营,铁丝网从东边水闸拉到西边芦苇荡,中间别给老子留缝!贺明远,你带人去拆村里老乡不要的门板,记得给钱,江边简易工事用得上!”
“第三营,跟我来!团部后面的高坡上修观察哨,重机枪给老子架好了,交叉火力网给我卡死江面!”
祁大勇的嗓门最大,震得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雷振邦站在江堤上,手里攥着周明远刚画完的布防草图,目光扫过脚下这片即将成为绞肉机的土地。
浏河,长江口南岸,日军第十一师团的登陆点之一。
他记得历史,记得这块滩头很快就会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记得舰炮会像犁地一样把这道江堤反复翻个底朝天。但他更记得自己系统空间里还静静躺着十挺捷克式。
工事从上午挖到黄昏。士兵们起初还有说有笑,机枪到手后那股子兴奋劲还没过去,有人一边挥锹一边哼着小调。
但挖到半下午,看着逐渐成型的工事,看着对面宽阔而平静的江面,那股兴奋劲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某种更厚重的东西。没有人再说话了,只有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铲子拍实沙袋的闷响,偶尔夹杂着军官低沉的命令。
雷振邦带着徐小武沿着防线走了一圈。
第一营的工事挖得最快最深,孟广田是老行伍,知道多挖一锹土,战场上就少流一滩血。第二营的组织最有序,贺明远拿着个小本子挨个掩体检查,不合格的直接返工,半点情面不讲。
第三营干劲最猛但效率不高,祁大勇自己一个人能顶三个,但他手下那帮猎户出身的弟兄更擅长单打独斗,配合作业差点意思,急得祁大勇骂骂咧咧,但骂完了还是手把手教。
“团座,”周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各营机枪位置都定好了。每营三十挺,每个连十挺,集中配置在营属火力排。我算过了,正面滩头一千两百米,火力密度足够形成连续封锁。”
雷振邦点点头,目光依然盯着江面:“够不够另说。让小鬼子先尝尝味道。”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天的话问了出来:“团座,这九十挺机枪……黑市上真能弄到这么多捷克式?还全是全新的?”
雷振邦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周团副,有些事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行——跟着我打鬼子,枪管够,弹管够。”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是。”
入夜后,浏河防线彻底安静下来。士兵们大多蜷在刚挖好的掩体里睡了,三三两两的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哨兵在夜色中来回踱步,刺刀挑着月光,偶尔传来低声的口令交接。
雷振邦回了团部,一间征用的江边渔舍,四面透风,但好歹有个屋顶。徐小武在门口支了张门板当床,雷振邦让他去隔壁屋睡,徐小武死活不肯,说团长在哪他就在哪。
雷振邦没再坚持,合衣躺在行军床上,睁眼看着漆黑一片的屋顶,等第二天的凌晨。
手表就扣在腕上,指针滴答答地转动着。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分。
外面传来换岗哨兵轻轻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远处,长江入海口的方向,有模糊的灯光在夜幕下隐隐闪烁,那是日军舰队的锚泊区。雷振邦盯着那些灯光,心里异常平静。
十一点五十九分。
手表指针同时指向十二点的刹那——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