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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她自己走出宫门

内闸升到一半,公主却转身回了承华门。

礼部尚书刚刚抬起的心又落回去,以为她临门反悔。门外议论四起,叶晟也皱了皱眉,只有叶鸿没有催。

“把喜轿停稳。”他对叶福道,“再让人给伤者送一趟银子。”

叶福问:“不怕公主不出来?”

“怕。”

“那你怎么不问?”

“她刚替自己争完一整座宫门,总得有时间把凤冠戴好。”

宫内,公主确实在戴凤冠。

她回去并非为了礼部的仪程,而是要亲手取走母后留下的那枚旧玉簪。簪子压在妆匣最底层,颜色已经不如新玉鲜亮,簪尾有一道她幼时摔出来的裂痕。先皇后病重时曾说,女子出嫁不必装作无所畏惧,怕可以说,后悔也可以说;真正不能交出去的,是替自己说话的权利。

公主那时年幼,只记住了“可以后悔”。许多年后,她才懂后半句。

闻雪替她扶住凤冠。金丝冠比练弓时的护额沉得多,压得她颈后发酸。

“殿下要坐凤辇到门口吗?”

“不坐。”

“从这里走到朱雀门,要经过三重长廊。”

“今日已经等了很久,多走几步也不妨。”

她把那张分成三栏的随行名册带上。二十八名愿意随行者站在廊下,七名不愿者已经领了路引,最后四名待定者中,又有一人选择留下。公主没有因吉时催她,只命内库当场补齐半年俸银。

“出了宫门,名单还能改吗?”一名年轻宫女小声问。

“三日内可以。”公主说,“三日后若再想走,也按附条走。嫁人的是我,不是你们。”

宫女跪下叩首。

公主沿长廊向外走。她在这里住了十九年,知道哪一块地砖雨天最滑,哪一扇窗后午后有桂花香,也知道哪些门一旦关上,里头的人再想出来便要等一纸恩旨。今日所有宫人都看着她,她没有走得很快,却一步也没停。

皇帝在朱雀门内等她。

父女隔着几步站定。皇帝抬手想替她扶正凤冠,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样的动作。皇后去世后,他习惯用赏赐、旨意和女官替代父亲能做的事,直到女儿要出门,才发现连一句挽留都容易带上皇命的重量。

“你可以留在金陵。”他说。

“我会留一阵。”

“朕说的是,不必随他走。”

公主看着父亲:“父皇希望我留下,还是皇帝希望平东侯世子留下?”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宫门外的喧声隔着墙传来,像很远的潮。皇帝最终道:“都有。”

“那我也说实话。”公主道,“我愿意嫁叶鸿,不是因为他一定能赢,也不是因为东南比宫里自由。我只是与他相处时,可以把不愿意说出口。他会不高兴,会争,却会停下来听。”

皇帝问:“三次见面便够了?”

“不够看完一生,够决定要不要再走一段。”

这句话很轻,却让皇帝沉默许久。他曾与太多臣子走过一段路,起初都以为可以边走边改,后来每个人都被权力推到了无法停步的地方。他不确定女儿和叶鸿能否例外,也不愿在今日先断言他们一定失败。

“去吧。”他说。

公主向他行了大礼。她起身时,皇帝终于抬手,替她把那枚旧玉簪往里推了一寸。

“你母后留下的东西,别丢。”

“不会。”

她从皇帝身边走过。大皇子站在内闸一侧,没有再拦,只把一个巴掌大的木盒交给闻雪。盒里是他这些年替妹妹收着的箭簇,每一枚都磨去锋尖。

那些箭簇各有来处。第一枚是她十二岁射偏后钉进东宫窗框的,大皇子罚她抄了三页弓训;第二枚来自她第一次骑射夺魁,大皇子嘴上说女子不该争强,转头却把被宗室子弟踩断的箭捡了回来。再往后,他开始争储,兄妹见面少了,盒里的箭也一年比一年少。

公主捏起最旧的一枚:“你还留着。”

“留着看你闯过多少祸。”

“今日最大。”

“还不算。”大皇子看向门外的叶鸿,“以后若真把东南搅翻了,再回来同孤比。”

他仍说不出祝福,公主却听懂了。她把木盒交给闻雪,没有再因方才的拦门否认他们曾经是彼此最亲近的兄妹。

“路上用不上。”他说。

“那你还给我?”

“提醒你,射箭之前看清人。”

公主接过木盒:“皇兄也一样。”

她继续向前。顾长钧站在外闸旁,手中捧着那支钉过礼案的礼箭。他本想把箭留下,最后还是双手奉还。

“殿下。”

公主停步。

“臣今日守门,有公职,也有私心。”顾长钧道,“臣不求殿下原谅私心,只请殿下记得,若平东侯府有人限制你的去留,金吾卫不能越境接人,定国公府可以派车。”

这话若换个人说,像是等着新婚破裂。顾长钧说出来,却只是把他能给的退路交代清楚。

公主接过礼箭:“我记下。但我若回来,会先写信,不劳你抢人。”

顾长钧低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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