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这身体十岁。”
院内瞬间炸开。
刚才还哭诉家人中邪的人群里,有七八个人同时后退。一个卖菜妇人把脸埋进袖子,一个老儒下意识摸自己光滑许多的下巴,还有个三岁幼童用极不符合年纪的眼神盯着沈砚之。
愿意承认的穿越者只有一百三十七。藏着的,恐怕远不止此数。
沈砚之忽然对院中众人说:“既然有人自称来自后世,本县便考一道后世人人皆知的问题。答得上来者无罪,答不上来却冒认者,杖二十。”
人群立刻安静。
他当然不知道后世人人皆知什么。
但他看见顾青崖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三下,又停住。那是师爷思索时的旧习惯,节奏却变成了从未有过的四短一长。
“师爷,你来出题。”
顾青崖顿了顿:“敢问诸位,后世纪年为何?”
“公元!”人群里有人脱口而出。
“今年是哪一年?”
答案像石子落进沸水。
“二〇二六!”
“二〇二四吧?”
“我记得是二〇二六年八月……”
“不对,我手机最后显示七月!”
院里至少有四百张嘴在回答。那些先前哭着告状的人,也有一半忘了继续装作不懂。
沈砚之没有去分辨谁说得对。他只看着密密麻麻举起的手,第一次意识到“全县”也许不是夸张。
此时,四门查验的快马先后返回。
东门守卒忘了口令,西门菜农要扫码收钱,南乡十二个村同时有人醒后不认爹娘,北山矿工则停工讨论劳动保护。最远的驿骑带回一句话:青梧县界之外,一切如常。
异变被县界切得齐齐整整。
北门驿卒还带回一件更古怪的事。他在县界两侧分别问了十户人家。界内的人,有的能说出“高铁”和“短视频”,有的极力否认,却把铜钱叫成硬币;相隔不过一条田埂的界外村民则全然正常,甚至听不懂“手机”为何不是拿在手里的鸡。
沈砚之命人在县界插下红旗,再让一名自称货车司机的村民跨出去。那人走到界外,仍旧记得未来,没有昏倒,也没有消失。可界外的人昨夜没有一个获得新记忆。
这说明县界不是牢笼,更像一把在惊雷落下时盖过全县的印。印盖完了,人可以出去,异变却只发生在印内。
“要不要封锁消息?”钱勇问,“若外县知道这里人人中邪,怕是会把我们当妖窝。”
“已经迟了。”沈砚之指向院外。来告状的人中有货郎、脚夫和准备出城的客商,消息早晚会沿驿道传开,“强行封口只会让传言比真相更吓人。四门照常开,但每个出县者登记姓名与去向。若有人宣称能施法换魂,先抓回来。”
他又叫书吏在舆图上留出界外区域。既然异变只落在青梧,下一步便要查清昨夜县界上究竟发生过什么:雷声、地动、祭祀、失火,哪怕一只反常死去的牲畜也不能漏掉。
沈砚之走到舆图前,视线沿着那圈朱红县界缓缓移动。
一县之内,人人都在说自己来自后世。
一县之外,世界没有改变。
他忽然问:“顾师爷,你今早醒来,可还记得自己昨日批到哪一册赋税?”
顾青崖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答:“不记得。”
沈砚之又看向端茶进来的老仆。老仆把茶放在他左手边,而他六年来从来只用右手取茶。
“你呢?”
老仆脸色惨白,手中的托盘砸在地上。
瓷片碎裂声里,沈砚之环顾二堂。师爷、捕头、书吏、门房,每一张熟悉的脸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他们不是忘了几件小事。
他们在假装还是昨日那些人。
而整座青梧县里,似乎只有沈砚之记得昨天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安心。
若所有人都疯了,清醒者便是县令;若所有人都醒了,唯一还活在昨日的人,或许才是那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