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三派都指认对方。
止史派说纵火是为了销毁未来;公开派说裴慎行借火证明封存必要;灾政书吏则发现北窗外有青梧县学鞋印,怀疑本地记录人监守自盗。
沈砚之不让先列派别,只查油从哪来、窗闩怎样开、谁知道外州观察员住得最远。桐油桶来自县志修缮库,领用记录写着修北窗,但签名是两个月前已离职的工匠。
有人提前伪造过领用。
窗闩也不是从外撬开。木槽里夹着一截极细铜片,火起前有人把闩虚搭,关窗者看不出。铜片来自印坊切纸机的废料,既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故意栽赃。
巡防在后巷找到一双县学布鞋。鞋底沾灰,却没有桐油。尺码比多数成年男子小,失窃人报案说鞋在火前两日便丢了。纵火者不只准备火,还准备一条太容易发现的路。
阿禾把三件物证分开放,拒绝把“都指向印坊”写成结论。前县志时代,一只鞋就足以抓人;如今证据更多,误判也可能更精巧。
更奇怪的是,第七箱受损最重。那箱来自临河坊,收录最多反对归史台的证言。火若只是随意放,不该穿过两排书架准确烧到那里。
裴慎行宣布共同库进入更严封闭。贺秋娘拒绝。三锁已经让救火等人,继续加锁只会让下一次火先烧完。
双方争执时,阿禾清点抄本。她发现被烧的两箱在县衙和医学校都没有完整副本。按听证附加条件,异地抄本应已留存,却有人拖延了移送。
负责移送的书吏说贺秋娘曾命他暂停,理由是版本未核。
所有目光转向现任县令。
贺秋娘没有否认。她让人把自己办公室的一只旧粮柜抬来。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第七箱与第八箱的第二套抄本,封条不是灾政灰纸,而是十二坊自己的双钥印。
火烧掉的口述没有消失。
贺秋娘却必须解释,为什么她在所有人以为只有一套时,私下藏了第二套。
天亮后,吴庆的妻子来领赔偿。她经过满院湿纸,只看了一眼,先数药钱是否足额。顾青崖原本想请她为保护县志捐出一部分,被阿禾拦住。
历史重要,不能每次都由离火最近、屋顶最薄的人免费保护。
午后,县务席通过新规:共同库遇火时,两把钥匙即可先开,第三方事后复核;任何人命损失的优先级高于资料完整。若有人借救火偷页,按偷页另审,不能用防偷的锁先把救火者挡在门外。
这条规则写在烧黑的门板上。门板没有立成纪念物,修好新门后仍要继续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