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愿为乱?”
张举重复着张纯的话,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我听闻,那三千突骑仍在公孙瓒麾下,涿县运去的粮秣已经入营,今日还当众宰了十余头牛,如此也叫既畔?”
张纯抬眼看向那名乌桓使者:
“你们走得越远,留在辽西的部众便越空虚。若鲜卑南下,谁来守护你们的妻儿牛羊?”
乌桓人的眼神微微变化,张纯捕捉到这一点,心中不由得暗喜,语气愈发从容,继续蛊惑道:
“汉廷给你们一袋粟,便要你们卖一条命;我所求的,却只是让诸部回到本国,不再替那些洛阳贵人死战。”
“回到本国以后呢?”
乌桓人问。
“纯愿与丘力居大人共分这大汉天下。”
张纯将酒盏向前推去。
“先取右北平、辽西属国,再据蓟中,幽州边军本就空虚,精骑又多被调往凉州,只要诸部一同发难,谁能阻挡?”
“白马公孙。”
乌桓人回答得很快,屋内一静,张举端起酒盏遮住嘴角,却仍有一声低笑从杯后传出。
张纯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公孙瓒素来强硬,常率白马义从深入塞外,沿边乌桓对他既恨且惧。
对幽州胡骑而言,白马公孙这四个字,有时比朝廷诏令更加管用。
“公孙瓒确实勇猛。”
张纯压住心中不快,又是这三个字,抢了他的差事,还让这群乌桓蛮夷犹豫踟蹰!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绢图,缓缓铺在案上,图上画着蓟中、涿县、渔阳、右北平与辽西之间的道路。
几条墨线在蓟县交汇,其中一条粮道则从涿县向北延伸,正是公孙瓒用来转运粮秣的路线,张纯用铜箸点在粮道上:
“公孙瓒能够安抚突骑,无非仗着其涿县有粮,昔年此人虽邹靖讨伐黄巾之时,便于涿县安抚流民屯田,故不缺粮。”
听着张纯这话,乌桓人的手落到刀柄上:
“烧仓?”
“不。”
张纯摇头:
“如今还不到公开举兵的时候。派人装作中山粮商,高价收购沿路草料。”
“再持伪造州府文书,征走几处屯庄预备北运的粮车,能拖一日便拖一日,能少一车便少一车。”
“若仍然不够,就让汝等遣人在军中传播消息,朝廷无意发饷,公孙瓒之所以发粮,只是为了将诸部骗离幽州;到了关中,他便会收缴副马,将乌桓突骑尽数斩杀。”
张举听得神情凝重:
“公孙瓒可以当众辟谣。”
“谣言不必让所有人相信。”
张纯盯着图上的蓟县。
“只须让丘力居部小帅连夜拔营,公孙瓒便不得不追;他一追,便有人以为汉军将要杀人,三千骑散处数营,夜色之中谁能分清真伪?”
“等第一支人马冲出营门,我们的人便立刻竖起归乡之旗;再告诉他们,丘力居大人愿意接纳所有返归者。”
他转向乌桓使者:
“届时,贵部只须在东面接应,无需与公孙瓒正面交战,只要将逃归骑卒带过鲍丘水,他便再难追回。”
乌桓使者依旧没有饮酒。
“丘力居大人没有答应与你起兵。”
“现在没有。”
张纯并不在意:
“等三千精骑归附,他自然会答应。”
“若三千人不走呢?”
“那便先走三百,再走一千,只要有人逃归,朝廷便会降罪公孙瓒;他若失去诏命,剩下的人也不会再听他的。”
张举凝视着张纯,到了此刻,他终于明白,对方已经不是临时起意。
通往辽西的使者、分散储存的粮草、军中散播的谣言,甚至连公孙瓒可能作出的反应,都已被张纯一一计算在内。
所谓洛阳异象,不过是说服他的言辞。即使没有那个两头共身的婴孩,张纯也早已决定铤而走险。
“若事成以后,谁来统领乌桓诸部?”
张举问。
“自然是我。”
张纯回答得理所当然,张举的目光冷了几分:
“那我呢?”
张纯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他放下铜箸,起身来到张举面前,郑重长揖及地。
“兄长曾为泰山太守,声名、官位皆在纯之上,纯可为将,却不足以服汉家州郡。”
“待幽州既定,兄长当承天命,号令天下;纯愿统率诸部,为兄长扫平青、冀。”
屋内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张举明知这不过是张纯用来拉拢自己的话,呼吸却仍然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
承天命。
号令天下。
那些字眼落进耳中,勾出了他压在心底许久、从不敢示人的念头。
他做过一郡太守,见过朝廷如何卖官鬻爵,也见过官宦子弟如何凭一纸诏书凌驾于地方长吏之上。
论家世、论才干,那些人未必胜过他,不过是比他更接近洛阳宫门而已。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刘氏可以诛暴秦而得天下,他张氏未尝不可。
若汉祚果真将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为何不能姓张?张举端起酒盏,将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