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派来的人是在一个傍晚到的。
来人姓高,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骑了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个牛皮文件包。
他在旅部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刘铁柱差点把他当成送信的通讯员——直到他从文件包里掏出一封盖着师部火漆印的命令。
“陈旅长,贺老总让我当面传达。”
高参谋把命令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口头传达的内容,我只能跟你说和政委两个人。”
陈天把高参谋让进作战室,关上门。李井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高参谋从文件包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不是雁北的,是整个华北的。
“总部得到情报,日军华北方面军内部正在酝酿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目标不是雁北,而是冀中。
但情报也显示,日军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主张先扫清晋西北,再打冀中;
另一部分主张先打冀中,回头再收拾晋西北。”
高参谋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总部判断,不管鬼子最终选哪个方向,雁北都是他们的眼中钉。
所以贺老总让我当面转达命令,你旅自即日起转入临战状态,随时准备应对日军进攻。”
“什么时候来?”陈天问。
“不确定。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
高参谋把地图收起来,看着陈天,“总部要求你做好一件事——如果鬼子来犯,雁北必须守住。
独立旅在过去一年多里的战斗表现总部看在眼里,雁北是晋西北的北大门,只要雁北在,晋西北就稳。
我留下来,作为师部和旅部的联络参谋,直到战斗结束。”
高参谋住下后,和陈天在作战室谈了很久。
他说总部对独立旅的评价是“晋西北最硬的一个旅”,但同时也担心独立旅发展太快,新兵比例高,一旦打大仗可能扛不住伤亡。
“我倒觉得不是问题。”
陈天把烟头碾灭,“去年新兵多,今年老兵多。打一仗,新兵就变老兵。”
三月中旬,侦察连在雁北边界上抓到几个可疑的人。
老方把人押到旅部,一审——不是汉奸,是鬼子的便衣侦察,身上搜出了手绘的雁北地形图和标注火力的笔记,画得相当专业。
“鬼子的侦察都摸到家门口了。”
陈天把缴获的地图摊开,图上画着几个红圈——朔县、代县、大营,全是独立旅的核心驻地。
他让老方继续加强侦察,大同方向增派潜伏哨,每隔十里设一个,从雁北边界一直延伸到大同外围。
高参谋看过缴获的鬼子侦察图后,和陈天做了一个共同判断:
鬼子的进攻方向最可能是朔县,因为朔县是独立旅旅部和雁北行政公署所在地,打掉朔县就是打掉雁北的指挥中心。
时间可能在春耕前——鬼子要抢粮食,还要趁老百姓还没把粮食藏好之前动手。
两人定下决心,准备打一场决战性防御。
高参谋随即给师部拟了电报:“独立旅判断日军将于春耕前发动攻势,目标朔县。
建议集中全旅兵力在朔县外围打一场决战性防御。”
三天后师部回电,同意独立旅的判断和部署,补充两条:
师部从三五八旅抽调一个团北上增援雁北,预计十天内到达;
总部已命令冀中部队出击牵制日军,减轻雁北压力。
陈天拿着电报对李井泉说老总这是下了血本,三五八旅的团都调来了,说明这次鬼子的攻势不会小。
动员令下到各团以后,雁北全境动了起来。
老百姓把粮食藏进地窖,把牲口赶进山沟,把水井盖上石板再铺土。
民兵在雁北边界上增埋了地雷,余占魁给出的标准是
“鬼子行军公路每隔十米一颗”。
他带着民兵干了近半个月,老葛山洞里存的地雷全用光了。
各村的青壮年全编入担架队和运输队,妇女负责烙干粮做军鞋,识字班的娃娃被动员起来在各个路口站岗放哨,遇上陌生人就问口令。
赵满囤的媳妇带着几十个妇女在村口支了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烙饼子,烙好一筐就往阵地上送一筐。
柳老栓把家里最后一口猪杀了,肉全送到了三团的阵地上。赵刚说不能收,柳老栓说你要不收我就跪着不起。
赵刚请示赵林,赵林说收下,然后从旅部账上给柳老栓拨了三斗小米——不是买肉的钱,是给老人家留口粮。
陈天知道后对老葛说柳老栓的儿子刘满仓在三团当兵,这口猪就当是他送给儿子的,不用还。
鬼子在三月底出动了。
老方从大同外围发来急电,内容只有几个字:“大同日军出城,兵力约六千,携山炮十余门,骑兵大队,装甲车十余辆,方向雁北。”
高参谋看完电报,脸色沉了一下。
陈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六千,比杨家岭多一倍。有装甲车,这是新东西——独立旅从来没打过装甲车。“来得好。”他说,“新账旧账一块算。”
邱明达已在地图上标出日军行军路线。鬼子分两路,一路沿公路南下,兵力约四千是主攻;一路出大同往东绕行,约两千,骑兵为主,企图从侧翼包抄朔县。
高参谋建议先打侧翼的骑兵,理由是骑兵在平原上速度快,一旦被包抄后路非常危险。
陈天没有马上回答,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说:“不。先打主攻。”他的手指点在公路上,“鬼子主攻四千人,有装甲车和山炮,这是他的拳头。
侧翼骑兵是配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