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失守的消息传到岚县那天,贺总在师部作战室里对着地图抽了大半宿的烟。
烟斗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被晋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桌上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是总部转来的冀中战报,一份是太原方向的最新敌情。
他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又看,然后在桌沿上磕了磕烟斗,对警卫员说:“通知各旅,旅长都来师部开会。”
陈天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管涔山里看新七团补充的新兵打靶。
李大彪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胳膊吊在脖子上,站在靶场边上扯着嗓子骂一个打脱靶的新兵。
通讯员骑马跑到靶场边上翻身下马,把通知递给陈天。
陈天看完递给李井泉,对李大彪喊了一句:
“老总叫开会,家里你盯着。”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刘铁柱和一个警卫班往岚县赶。
到岚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师部驻地还是那个叫普明镇的小村子,村口的大槐树光秃秃的,树杈上蹲着几只乌鸦。
陈天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刘铁柱,大步进了院子。
张宗逊和陈伯钧已经到了,两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说话。
张宗逊看见陈天进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
“陈疯子,听说太原丢了?
李文打得怎么样?”陈天说:“打得不错。
中央军伤亡挺大的,但把二个旅团打残了。”
张宗逊沉默了一下说:
“黄埔一期,骨头还是硬的。”
陈伯钧在旁边接了一句:
“咱们也快了——老总今天脸色不好,冀中那边怕是出了大事。”
三个人进了作战室。
贺总坐在桌子一头,嘴里叼着烟斗,面前摊着地图。
萧克坐在旁边,关向应、周士第都在。
墙上挂着一幅大幅华北敌我态势图,冀中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个大圈。
贺龙看人到齐了,把烟斗往桌上一磕,火星子溅在桌面上,他用手指弹掉,开口了。
“冀中吃紧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鬼子在冀中搞了个大扫荡,出动了两个师团加三个独立混成旅团,五万多人,由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亲自指挥。
鬼子管这叫‘铁壁合围’——多路并进、步步为营,企图一举摧毁冀中根据地。”
他拿起桌上那份冀中战报扬了扬,“吕正操的部队损失很大,深县、武强、饶阳这些县城全丢了,根据地被压缩在几个狭小区域里,急需主力支援。”
他把战报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烟杆子指着冀中的位置:
“总部命令——一二〇师主力立即东进冀中,配合冀中部队反扫荡,巩固平原根据地。”
作战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犹豫,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东进冀中——从晋西北到冀中平原,要越过同蒲路和正太路两道封锁线,行军上千里,而且冀中是平原,没有山,没有沟,没有管涔山和雁北那样的深山老林可以钻。
一二〇师在晋西北打了几年山地游击战,突然拉到平原上打运动战,光是想一想就知道有多难。
张宗逊第一个开口:
“三五八旅没二话。老总说往哪打就往哪打。”
陈伯钧接着说:
“三五九旅也准备好了。部队已经做了动员,随时可以出发。”
陈天说:
“新编第三旅坚决执行命令。
在打太原之前我就已经在盘算东进的事,部队已做好动员,随时可以出发。”
贺龙点了点头,示意萧克介绍具体情况。
萧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冀中的位置。
“日军此次扫荡的兵力配置——第一一〇师团从保定方向南下,第二十七师团从沧州方向西进,
独立混成第三、第四、第八旅团分别从德州、石家庄、天津方向合围。
总兵力五万余人,伪军两万余人,采取‘铁壁合围’的战术,多路并进、步步为营,企图一举摧毁冀中根据地。
冀中部队在吕正操指挥下拼死抵抗,但敌众我寡,深县、武强、饶阳、安平、献县等县城相继失守,根据地面积缩小了大半。
吕正操的部队被压缩在高阳、蠡县、博野一带的狭小区域,弹药粮食都很紧张。”
萧克话锋一转:“但冀中也有对我们有利的一面。
冀中是华北最大的平原根据地,人口三百多万,产粮区。
老百姓对八路军有深厚感情,群众基础好。
吕正操的部队虽然损失大,但骨干还在。只要主力进去,就能站住脚。”
关向应接上说:“东进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也是政治任务。
冀中老百姓正在遭受鬼子的残酷扫荡,主力进去以后要一边打仗一边做群众工作,用胜利来鼓舞冀中人民的抗日信心。”
陈天问了一句:“雁北怎么安排?”
全师主力东进,雁北是新三旅一手打出来的根据地,防务不能丢。
贺总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雁北的防务交给留守部队。
新三旅抽调一部分兵力配合地方武装坚守管涔山基本区,保住雁北的党政机关和老百姓。
主力东进以后,雁北的任务不再是发展,而是坚持——守住管涔山,等主力回来。
你留下一个营,加上民兵总队,够用。”
萧克随即展开兵力部署图:
“三五八旅为第一梯队,从岚县出发,经忻县以北过同蒲路。
三五九旅为第二梯队,从静乐方向跟进。
新编第三旅为第三梯队,从雁北出发,经原平以南过同蒲路。
三个旅在正太路以北集结,然后越过正太路进入冀中。
出发时间定在三天后,各旅务必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