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老太太没有立刻给她下结论,只把那只装着布鞋的纸袋往身边又挪了挪。
“既然你觉得什么事都该先问清楚,那我也问你一件事。”她抬起眼,“既然已经嫁进闻家,长辈和亲戚开口让你做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都可以拒绝?”
唐曼端着茶杯,杯沿已经碰到了嘴唇,却没急着喝。
她等这句话等了半天。
程雪宁坐在另一边,朝陶知意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太熟练了,像是已经替她准备好答案,只等她顺着台阶往下走。
无非是说自己年轻、不懂事,以后会多听长辈的话。
陶知意看了一眼程雪宁。
“程小姐,你这个眼神,是在提醒我该说什么吗?”
程雪宁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温柔。
“我只是怕你紧张。老太太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那就好。”
陶知意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稳。
“我的想法是,长辈让我倒杯茶、拿个东西,或者问我家里习惯,我当然会做,也会认真听。可如果有人开口就要我的房间、我的钱,或者让我替他安排工作和生意,那我得先问清楚,再看自己能不能答应。”
唐曼的杯子轻轻一晃,茶水差点洒到手背上。
沈曼如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闻老太太看着她:“你把房间、钱都分得这样清楚?”
“这些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陶知意说得很平静。
“房间给谁住,要看我和闻既白是否同意。钱借给谁,要看我愿不愿意承担。至于我怎么判断一件事能不能做,也不能因为别人是长辈,就直接从我手里拿走。”
她没有说自己出身普通,也没有解释以前在陶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些话不用解释。
她不是来参加闻家媳妇培训班的,也没打算拿一张满分答卷换取暂住资格。
沈曼如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客气。
“知意,你说话未免太绝对了。家里人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难道亲戚来借住几天,你也要问清楚谁住哪间房、住到什么时候?”
“要问。”
陶知意点了点头。
“几天是三天还是三个月,住客房还是住我的工作区,谁负责生活开销,这些都得说清楚。要不然今天说借住几天,明天就会变成行李已经搬来了,后天再让我别计较。”
闻晚晴低头喝水,肩膀抖了两下。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声从杯子后面漏了出来。
沈曼如看过去:“晚晴。”
“我不是笑嫂子。”
闻晚晴赶紧放下杯子,努力板起脸,“我就是想起以前有人来咱家借充电器,说用一会儿,最后连充电头都带走了。后来问起来,还说那个头本来就是他顺手拿的。”
唐曼扯了扯嘴角:“那怎么能一样?”
“确实不一样。”陶知意接话,“充电头丢了还能再买,房间和钱丢了,买起来比较麻烦。”
闻晚晴又低头咳了一声。
这次连闻老太太眼角都动了动。
沈曼如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就非要把家里人想得这么坏?”
“我没有这么想。”
陶知意转了转手里的杯子。
“我只是发现,很多要求在说出口的时候都特别轻。借住几天,帮忙问一句,先垫一下,顺手安排一下。可真正需要付钱、腾房间、承担后果的时候,最后总会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她看向沈曼如。
“如果这个人是我,那我至少应该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桌上的气氛一下静了。
程雪宁轻轻抿了抿唇,柔声道:“知意,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僵。老太太问的是你能不能体谅长辈,不是让你现在就把所有事情都拒绝掉。”
“我没有拒绝所有事情。”
陶知意看她。
“我只是没答应全部事情。”
程雪宁一顿。
“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
“差很多。”
陶知意说:“前一句是我愿意听,后一句是别人替我做主。你刚才说我会慢慢学,可我还没回答,你就先替我把‘我会听话’说出去了。”
程雪宁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
陶知意点头,“以后你可以等我说完。”
唐曼放下杯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知意,你刚才也说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这样一件事一件事地问,弄得好像谁来闻家都是来占便宜的,听着多不好看。”
“那就别占。”
陶知意看向她。
唐曼没料到她接得这么快,脸上的笑顿时卡住。
陶知意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如果只是来吃顿饭,没人会拦。要是带着行李来住,再顺便带一份工作要求和一笔周转款,那我确实会多问几句。”
唐曼的目光闪了一下。
那些事虽然没有被点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冲着她们来的。
闻老太太垂眸看了看手边的纸袋,忽然问:“如果亲戚因此说你不懂事,说你嫁进闻家就变了,你怎么办?”
“听着。”
陶知意回答得很快。
“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我要是因为怕别人说,就把房间让出去、把钱拿出去,最后房间没了,钱也没了,他们还是会说我不够大方。”
闻晚晴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晚晴!”
“我真没忍住。”
闻晚晴抬手捂住嘴,“奶奶,这个逻辑确实挺难反驳的。”
沈曼如冷冷看了她一眼。
闻晚晴立刻把嘴闭上,眼睛却还弯着。
闻老太太没有训她,只继续看陶知意。
“那你觉得,嫁进闻家以后,什么算是你的责任?”
这个问题一出来,程雪宁的眼神重新软了下来。
她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把陶知意绕进去的地方。
陶知意却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闻既白。
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在她说得过于直接时出来打圆场,只安静坐在那里,指尖搭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显然也想听她怎么答。
陶知意收回视线。
“我会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比如?”
“礼貌待人,参加该参加的场合,和闻既白一起确认需要一起做的事。家里临时有事,如果提前问过我,我能帮就帮。”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因为嫁进来,就自动变成闻家所有人的备用房间、备用钱包和备用判断。”
闻晚晴这次直接呛到了。
她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
唐曼彻底说不出话。
沈曼如的脸色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你把自己说得倒是很重要。”
“我也没说自己不重要。”
陶知意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茶。
“我要是觉得自己不重要,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回答您的问题了。”
沈曼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扣。
程雪宁连忙说道:“知意,你别这么说,沈姐也是为了你好。她希望你能真正融入闻家,而不是一直把自己放在外面。”
“融入闻家,是学会怎么称呼长辈,知道谁不喝浓茶,知道老太太穿什么鞋走路方便。”
陶知意看了一眼闻老太太脚边的纸袋。
“不是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证明我已经融入了。”
程雪宁没接上话。
闻老太太盯着她看了片刻,问:“如果我亲口让你把工作区让出来,给亲戚住呢?”
这次,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陶知意身上。
她没有回避。
“我会先问您要住多久,给谁住,之后我的东西放在哪里。”
“如果我说,闻家这么大的房子,少一间房不算什么?”
“那我也会说,那间房现在是我的工作区,不是空房。”
“如果我坚持呢?”
陶知意放下茶杯。
“那我会和闻既白商量怎么处理,不会当场答应,也不会当场吵起来。”
这句话说完,桌边安静了一瞬。
闻既白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把他推出去替自己挡,也没有借他的身份压闻老太太,只是把共同生活的事情放回两个人之间。
闻老太太看了闻既白一眼,又看回陶知意。
“你倒是把他也算进去了。”
“那是我们的房子。”
陶知意说,“不能只问一个人。”
闻晚晴低头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再次笑出声。
唐曼却觉得牙根发酸。
她本来等着看陶知意被老太太问到慌张,再顺势劝两句,让她当众服软。谁知道问到现在,老太太没把人压下去,反而让她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更清楚了。
程雪宁的安抚也没有起作用。
她一直想把陶知意放在需要学习、需要被带着走的位置,可陶知意根本不接这个身份。
她不争谁更熟悉闻家,也不抢谁坐过的位置。
她只是不肯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
闻老太太慢慢靠回椅背。
“亲戚若是说你不给面子呢?”
“面子可以请他们吃饭。”
陶知意想了想,“房间、钱和我的判断,不能拿来一起请。”
闻晚晴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
沈曼如脸色难看地叫她:“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