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把肩上的杉木往前一送,木头磕在石台上,闷响一声。
“轻些!”马有德在验料场那头骂,“三两五钱一根的料,你当柴火摔?”
江砚舟没回话,把麻布垫正,转身去接下一根。
跳板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秦大锤在前头,江砚舟在后,中间隔着四尺。木头一百二十斤,压得跳板往下弯。
“十七了。”秦大锤把木头往上一顶,“还有十三根。午时前码不完,扣半日工食。”
“嗯。”
“马吏今天带了两个书手,一根一根点数。”秦大锤压低嗓子,“你腰上那块别使劲。昨儿我看你扶了三回。”
“扶两回。”
“三回。”
三月初八,军期压在门口。靖澜卫要十二艘巡浪船,六月前交货,坞里三千匠役从正月起就没歇过一天。
“听说又要提前。”秦大锤说。
“谁说的。”
“料房老赵说的。说四月前先交四艘,剩下的挪到六月。”
“四艘船同时开工,料呢。”
“料不够。”秦大锤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料不够就催,催不动就骂,骂完了还是不够。”
“这已经是第三批了。”他又说,“头一批正月进的,堆在东场,堆到二月,板子全翘了。”
“翘了多少。”
“一百多根。马吏说不碍事,翻个面压石头。”
“压不住。”
“压不住也压。”秦大锤说,“上个月老陈码料码歪了,滚下来砸断两根,罚了半月工食。他家里三个孩子。”
第十七根上来,江砚舟把掌心贴住端头抹了一把。他在晒板场抬了十二年木头,杂作,九等里最下一等,月给三斗米、四钱银。
烙号在,广泰的印,一个“丙”字,后头跟着“三十七”。
“广泰的料也拨进军期了。”秦大锤说。
“端头朝外。”
两个人把木头翻了个面,让烙号对着验料台。江砚舟两手托住木腰,往下放。
木头落台。他把手收回来,停住。
指节在耳后敲了两下。三下一组,头一下轻,第二下更轻,第三下用槌柄压着敲。
咚。咚。咚——
第三下没有余韵。短得像有人隔着木头把手掌按死了。
“走啊。”秦大锤已经搭上下一根。
“这根不能上船。”
秦大锤的肩塌下去半寸:“你说什么?”
江砚舟把木头立起来,敲侧面中线。又一组。这回他闭了半只眼,听那口气回来。
“里头有水。”
“十七号位的料,广泰前日刚送来的。”秦大锤的声音更低,“你小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