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的队伍出了顾家大门,末尾缀着一辆柴草车。
车上的柴捆码得高,中间掏了个窝。沈蕴秋蜷在里头,脸贴着草席缝,往外看。
白幡打头,纸钱漫天。孝子顾承宗一身麻衣走在棺前,哭声顺着风飘,一阵一阵。响器班子跟在后头,丧调吹得呜呜咽咽,街两边有铺面下了门板,掌柜的抱着手站在台阶上看。
哭得真卖力。她心想,这副嗓子留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这车是给顾家灶上送柴的,天天进出,门房连眼皮都懒得抬。按钱伯的说法,出殡这天,全城的道都给白事让开了。城里这段跟着队伍走,比插翅飞出去还稳当,看客的眼睛全在白幡上,谁也不看队尾一辆送柴的车。出了镇口就换个借法,借的是道,不是队。
队伍在前头越走越远,柴车吊着半里地,按自己的脚程走。远远看去,不过是一辆出城送柴的车,跟那片白不相干。
街口有人踮着脚看,议论声一飘一飘。
“顾家这丧事办得也太急了,吊唁都不让开。”
“嘘,时疫呢,你忘了西街是怎么封的?”
“大少夫人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
议论到这里,说话的人被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噤了声。
沈蕴秋在草里听着,心里冷笑。急着埋的是他们,惹人疑的也是他们。这笔账不急,慢慢记。
队伍出了镇口,坟地在城西的坡上。
柴草车在二里外的岔道停了。钱伯跳下车辕,先拿草帘把车斗围了个严实。这岔道偏背,前后不见人烟。他又塞给短工一把钱,打发他去前头茶棚歇脚,等招呼再回。
安置停当,他没上车,转身一步一步,跟上了出殡的队伍。顾家办白事,老掌柜随行照应,天经地义,没人多看一眼。
沈蕴秋从柴缝里看出去。坡上白幡招展,人跪了一片,隔得远,谁的脸都看不清。唢呐管子粗乐等响器骤然拔高,哭腔跟着拔了一截。吉时到了,摔盆了。盆碎得脆,哭声也脆,都是演给活人看的。白影往坑口围拢,又退开。
她盯着那个方向,从棺落,到填土,到坟头拢起新土,一样一样,在心里对过去。眼睛一眨没眨。真坟葬假人,从这一刻起,顾家的坟里,躺的就是他们家的大少夫人了。
坟头新土拍实,响器停了。沈蕴秋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攥着一撮干草,指节都攥白了。
活了。这一局,她活着走出来了。
棺木落土,众人低头合土的时候,青禾照着说好的,退了两步,卸了孝巾,趁满坡的脸都朝着坟坑,从坟地后头的树棵子里绕出来。沿着河岔的土路走了二里地,前后望了望,才望见岔道口那辆柴草车。她猫腰钻进柴帘。
柴帘一放,她攥住沈蕴秋的手,两只手都在抖。
“小姐,成了。”
“嗯。”沈蕴秋反手拍拍她,“回去吧。”
外头脚步声响,车辕一沉,钱伯回来了。下坡时他跟管事的告了半句辞,只说铺子里压着账,没人多问。短工的工钱也结清了,柴不拉了,让他自回。
临开车,他先学了一桩事。棺木抬到坑口,换肩卸杠那阵,有杠夫咂嘴,说这棺轻,压得肩膀发空。
“老朽拿话压回去了。杠上忌口,下葬说轻字,当心亡人夜里找你聊天。那张脸白了半边,话是咽回去了。”
咽回去,不等于没说过。棺轻两个字进了几只耳朵,往后就是几张嘴。
沈蕴秋隔着柴缝记下这一笔,没接话。这口棺的账,不急,迟早有人替她翻出来对。
柴草车没走回头路,顺着河岔的土路摇出去三里,拐进一片竹林。别院的柴门就在林子边上,三间瓦房,一圈矮墙,院里一棵老枣树。院子是钱伯连夜托牙人赁下的,落在嫁妆铺一个相熟寡妇的名下,干净得连片烂叶子都没有。屋里炭米都是齐的,钱伯连汤婆子都备了两个。
夜里,别院点起油灯。
养病信是出殡前一日发出去的,走的陆路,托的相熟脚商。信是青禾的手笔,话写得含糊:姑娘染恙,移居别院静养,请二老勿念。
这封信是沈蕴秋口述的,写到勿念两个字,她停了停。
原主记忆里的娘,是把她搁在心尖上疼的。出嫁前夜,宋锦云攥着她的手说,到了顾家受了委屈就来信,娘家给你撑腰。
如今这双手,要给二老递一封假信。
“再添一句。”她开口,嗓音是稳的,“就说娘身子硬朗,叫她别做活到三更,仔细眼睛。”
磨墨的青禾手一抖,墨洒了半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