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离开青石镇,沿山路走了半个时辰,那瘦小杂役仍盯着王彦腰间的木牌。
王彦把木牌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个歪斜的九十七。
“你说抬出去的人也拿这块牌,他叫什么?”
“陈七,住东山丁字棚,昨夜死在药园外的沟里,身上没伤,血却没了。”
“牌既在尸首身上,怎么到了刘管事手里?”
“你还没听明白?”
瘦小杂役往车头看了一眼,车夫只顾甩鞭赶牛。
“杂役堂的人把牌收回来,擦一擦,再卖给下一个,名册上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陈七,死多少个也只算一条命。”
“那你为何提醒我?”
“我叫许木,陈七同我住过一间屋,他说攒够银子便回家娶亲,结果连尸首都没送下山。”
“你不怕我告诉刘管事?”
“告诉便告诉,他会认吗?”
许木缩回车角,不再开口。
山门处立着两名青衣弟子,车夫递上册子,其中一人挨个查验木牌。
轮到王彦时,那弟子看了看九十七,又看向名册。
“陈七?”
王彦说道:“我叫王彦,今日才入杂役堂,这牌是刘管事给的。”
车夫回头骂道:“给你什么便拿什么,仙门名册也轮得到你挑?”
守门弟子问道:“刘管事没替他改名?”
“不过一个凡人,改一笔还得劳烦仙师,先送进去再说。”
“出了事别来找我,进去。”
牛车穿过山门,王彦收起木牌。
“许木,方才他为何不拦?”
“杂役是死是活,同外门弟子有什么关系,只要每月送去的人数对得上,他们懒得问名字。”
“陈七死后,药园没查?”
“高管事说他偷吃灵药,遭药毒反噬,往乱葬沟一扔便算查完了。”
“你见过尸首?”
“我帮着抬的,他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嘴里还有药渣。”
王彦胸口的黑线才退下不久,听见药渣二字,便问道:“什么药?”
“谁知道,东山每天送出几十炉丹,废渣全倒在后坡,我们靠近都要挨鞭子。”
牛车停在一排低矮木屋前,门上挂着杂役堂的黑木匾。
一个长脸账房坐在桌后,手边放着名册和竹鞭。
“新来的依次报上名字,领衣服和饭牌,每人再交三两押钱。”
王彦问道:“入门时已经交过十二两,刘管事说其中包括衣物和饭牌。”
账房抬起竹鞭,点了点桌面。
“刘管事收的是入堂钱,我这里收的是山上押钱,听不懂便站到外头,今晚也别吃饭。”
“名册上写我叫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写王彦,我便按规矩交钱,若写陈七,这三两该找死人收。”
屋里几名杂役全看了过来。
账房翻开名册,手指停在九十七号上。
“牌号落在谁手里,谁便是陈七,杂役堂向来这么记。”
“那陈七欠下的工钱,也归我?”
“他欠药园六个月饭钱,共九两,加上今日三两,正好十二两。”
“刘管事收我十二两,你们再要十二两,青云宗的杂役还没干活,先要背二十四两债?”
账房抄起竹鞭。
“你交不交?”
“我可以交,但得写一张收据,再盖杂役堂的印,我改日拿去问陈长老,青云宗何时立了这条规矩。”
竹鞭悬在桌边,没有落下。
账房盯了他片刻,扔来一套灰衣和半块木制饭牌。
“刘管事收过便算了,滚去东山药园,今日少一担水,明日加倍补。”
“名字呢?”
“等刘管事回来再改。”
“他何时回来?”
“一个杂役哪来这么多废话,再不开走,我便叫人拖你出去。”
王彦接过东西,许木从门外朝他招手。
“别问了,东山离这里还有三里,再晚连剩饭都没了。”
两人出了杂役堂,沿石阶往东走。
“你胆子真大,钱账房的鞭子打死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