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
“我也是。”
香奈缘把手伸过来,抓住了香奈惠的手。她的手比香奈惠的暖,总是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姐姐,妹妹会长什么样?”
“不知道。”
“会不会长得像我们?”
“可能吧。”
“那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好看?”
香奈惠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会的。”
“那就好。”香奈缘满意了,翻了个身,把姐姐的手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布娃娃,“娘说妹妹是最小的,那她要叫我二姐,叫你大姐。”
“嗯。”
“大姐,”香奈缘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你说妹妹会喜欢我吗……”
“会的。”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香奈缘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已经见到了妹妹。
香奈惠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阿婆家的挂钟在隔壁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在数着什么。
她在想母亲肚子里的那个“妹妹”。
想她会长什么样。想她会不会像香奈缘一样闹。
想她会不会也有一双温暖的小手,会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开。
香奈惠把手从香奈缘怀里抽出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手心下面是温热的,软软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只有自己的。
但她觉得,那个还没见面的妹妹的心跳,好像也在某个地方,和她一起跳着。
三天后,清晨,父亲来接她们回家。
香奈惠记得父亲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他在笑——那种笑容她没见过,像是想哭又拼命忍住的感觉。
“走吧,”父亲蹲下来,把她和香奈缘一边一个抱起来,“回家看妹妹。”
香奈缘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妹妹?妹妹出来了?”
“出来了。”
“长什么样!好看吗!像不像我!”
父亲笑了:“像。都像。”
“那她哭了吗!我出生的时候哭了吗!”
“哭了。哭得很大声。”
“那她哭得有没有我大声!”
父亲想了想:“差不多。”
香奈缘得意了,搂着父亲的脖子晃来晃去。
香奈惠趴在父亲肩上,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父亲身上的味道变了——有药味,有汗味,还有一种新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是妹妹的味道吗?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那个味道很好闻。
纸门拉开的时候,屋里暖烘烘的。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散在枕头上,但她看见姐妹俩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她伸出手,声音很轻但藏不住笑意,“来看看你们的妹妹。”
香奈惠和香奈缘一起跪到母亲身边。
在母亲身侧,有一个小小的襁褓。
真的小。比香奈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小。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
“好丑。”香奈缘说。
母亲笑了。
“你出生的时候也这样。”她说。
“我才没有!”香奈缘不服气,凑近了一点,仔细端详着那个小东西,“她……她的脸好皱哦。”
“过几天就长开了。”
“那她什么时候会说话?”
“还早呢。”
“那她什么时候会走路?”
“也还早呢。”
“那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母亲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小襁褓,眼睛里有一种香奈缘还看不懂的东西。
香奈惠没有说话。她跪在母亲身边,探出身子,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小东西皱了一下眉,慢慢睁开眼睛。
黑亮的眼珠子,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她先是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视线慢慢移动,从母亲的脸,到香奈缘的脸,最后——
停在了香奈惠的脸上。
香奈惠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然后——
“哇——”
哭了。
哭声洪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婴儿。香奈缘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她哭得好大声!”香奈缘捂住耳朵,但眼睛还是盯着妹妹,“比我大声!”
香奈惠没有动。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小拳头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香奈惠觉得手心又传来那种感觉——温热的,软软的,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她叫什么?”香奈惠抬起头,问母亲。
蝴蝶夫人看着三个女儿——左边是安安静静的香奈惠,右边是还在捂耳朵的香奈缘,中间是最小的、刚睁眼就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家伙。
“忍。”蝴蝶夫人说,“蝴蝶忍。”
“忍?”香奈缘放下捂耳朵的手,歪着头,“为什么叫忍?”
蝴蝶夫人的声音很轻,但她看着小女儿的眼睛里有光:“意思是……能承受一切的孩子。”
“承受一切?”香奈缘皱眉,不太明白。
香奈惠低头看着那只还握着她手指的小手。
忍。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凑过去,在那个皱巴巴的小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欢迎你,忍。”她小声说。
香奈缘愣了一下,然后也挤过来,在妹妹的另一边额头上响响亮亮地亲了一口——
“我是你二姐!”她宣布,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听得到,“以后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妹妹的哭声停了。
她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看香奈惠,又看看香奈缘,然后——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香奈缘惊喜地叫起来:“她听到我说话了!她听懂——”
“嘘。”香奈惠竖起手指。
香奈缘立刻捂住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全是藏不住的笑。
窗外,雪开始下了。
蝴蝶夫人看着三个女儿挤在一起——最大的安静温柔,中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最小的那个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三姐妹啊。”她轻声说。
蝴蝶先生跪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嗯。”他说,“三姐妹。”
他看了看窗外飘落的雪花,又看了看榻榻米上并排躺着的三个人——不,不是并排。
香奈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过来了,把脸贴在妹妹的襁褓上,一只手还拉着姐姐香奈惠的袖子。
三个人,像三颗紧紧挨在一起的种子。
“以后,”蝴蝶先生低声说,像是在对妻子说,又像是在对三个女儿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蝴蝶夫人没有回答。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但屋里暖烘烘的。
有药味,有奶味,有三个小小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