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兵部大堂。
深秋的晨光透过高大的雕花木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却驱不散堂内凝重如实质的气氛。
萧辰站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目光首先被大堂中央那座几乎占据半壁江山的巨大沙盘攫住。
沙盘长宽逾三丈,以精工雕琢的山川地势为基,连绵的山脉以细腻的胶泥塑成,层峦叠嶂,沟壑分明;蜿蜒的河流以深浅不一的蓝绸铺就,波光粼粼,似有水声;城池关隘则是微缩的木雕模型,箭楼女墙纤毫毕现。代表各方兵力的小木人棋,涂以鲜明的红黑二色,整齐列于两侧,沉默中却透出无形的杀伐之气。阳光落在沙盘上,映得那些微缩的战场细节纤毫毕现,精致,却更显肃杀。
旁边侍立的兵部小吏和获准旁观的部分低阶官员,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叹:
“这便是‘寰宇盘’?果然名不虚传……”
“听闻此盘耗资巨万,历时三载方成,可模拟天下八成以上地形战局……”
“今日能亲眼得见两位在此盘上对弈,实乃幸事……”
萧辰对身后的议论恍若未闻。他迈过门槛,走进大堂。脚步刻意放得平稳,但丹田处传来的隐痛和经脉修复期的酸软,让他的步伐比平日稍显滞重。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苍白,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片沉冷的专注。
大堂两侧早已坐满了观战者。九位评判正襟危坐于主位两侧,有皓首穷经的兵部老臣,也有曾戍边多年的退役将领,个个神色肃穆。皇帝萧烈端坐高台正中,冕旒垂落,看不清具体神情,但那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皇后、嫔妃及一众皇子则居于侧后席位。德妃的目光悄然掠过萧辰,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色。
赫连雄坐在离沙盘不远的客席,见萧辰进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里混杂着审视、评估,以及一丝冰冷的兴味。
张谦已然在沙盘西侧的红方席后落座。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文士袍,微微垂着眼睑,视线落在沙盘某处,仿佛老僧入定,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直到萧辰在东侧黑方席坐下,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萧辰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落回沙盘,古井无波。
萧辰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将体内那隐隐作痛的不适感强行压下。桌案上,一杯清茶早已凉透。
「叮咚!您订阅的‘大型装逼翻车(或打脸)现场’直播即将开始!宿主,请检查您的装备:残血身躯一副,未痊愈经脉数条,德妃娘娘友情提示纸条一张,以及本宇宙最帅最机智的系统一枚!当前战场扫描完毕——敌方BOSS已就位,血量未知,技能疑似‘老阴比の兵法’。宿主,您准备好了吗?是躺平认输,还是让本系统见证您用‘现代游击战思想’毒打古代兵法的光辉时刻?」
系统那熟悉的、带着点欠揍活力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冲淡了些许身体的痛楚和现场的凝重。
“闭嘴,观察。”萧辰在心底默念,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沙盘上的初始态势。
——
“咚——!”
沉重的云板敲响,余韵在大堂梁柱间回荡。
一位身着紫袍、须发皆白的兵部老尚书颤巍巍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
“兵推比试,现在开始!首日为布局推演,时限至明日此时。推演题目——”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沙盘东南一隅。那里,一座木雕城池(标注为“磐石城”)被十余枚黑色小旗(代表围城敌军)团团包围。而在城池西北、东北两个方向稍远处,各有数堆红色小旗(代表大炎援军)标出。
“磐石城被围,两路援军在外。红方为守城及援军,目标:解磐石城之围,击退或重创黑方围城兵力。黑方为围城敌军,目标:阻援破城,或予敌重创。张谦先生执红,九皇子殿下执黑。”老尚书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红方先手。落子无悔,推演——开始!”
萧辰眸光微凝。执黑,意味着他是进攻方、是“反派”,是那个需要被“解围”的对象。这安排,倒是“应景”。
张谦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开始”二字落下的瞬间,他那双一直垂敛的眼眸倏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他伸出右手,从身侧的红棋盒中拈起一枚代表“轻骑营”的小红旗,手腕稳定如磐石,将棋子精准地插在沙盘上磐石城东北方向约五十里处的一片丘陵高地之上。
棋落无声,却似惊雷。
「战术精通模块上线!」系统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但依旧带着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儿,「红方开局抢占‘鹰嘴崖’制高点。分析:此地控扼东北方向通往磐石城的主要粮道及一条次要山路。意图很明显——卡住黑方东北路补给线,并建立前哨,监视黑方东北大营动向。标准开局,稳如老狗。」
萧辰心念电转。他没有立刻去争夺那处高地,甚至没有看那片丘陵。他的目光投向沙盘另一侧,磐石城西面那条蜿蜒的“落星河”。沉思三息,他拈起一枚代表“偏师”的小黑旗,稳稳插在河流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龙湾”南岸。
这一子落下,评判席上几位老将微微颔首。占据回龙湾,可控制一段河面,保证西面兵力与补给能相对安全地渡河,同时也对红方可能从西面来的援军形成一定威慑。
张谦似乎对萧辰的选择并不意外,立刻落下第二子——一枚代表“步卒营”的红旗,置于磐石城南门外十里处的“栖霞坡”,倚坡下寨,与城池形成犄角之势,加固城南防御。
萧辰应对,将一枚代表“游骑”的黑旗撒向磐石城北面广袤的“黑松林”边缘。游骑机动性强,可侦查,可骚扰,将一片不确定的危险区域摆在了红方北面。
两人你来我往,落子速度都不算快,但节奏平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红旗步步为营,占高地、守要道、联营寨,将磐石城及其周边防御构筑得铁桶一般,尤其对两路援军(东北、西北)的来路做了重点保护和接应部署。黑旗则如幽影蔓延,不急于强攻,而是广泛占据外围要点、水源地、交通节点,甚至分出一小股兵力(象征性插旗)做出了向更远处迂回的态势,仿佛在编织一张大网,又像是在试探红方防线的弹性。
大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棋子落在沙盘软泥上的轻微“笃笃”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评判们压低嗓音的简短交流。
“红方布阵,章法严谨,深得‘正合’之要。”
“黑子……看似散乱,但细观其位,皆在要害。尤其是西北那支偏师,卡住了红方援军最便捷的驰援路径之一。”
“嗯,黑方似乎在有意拉开战线,避免过早决战……”
赫连雄脸上的轻松早已消失,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沙盘上每一枚新落的棋子,眉头渐锁。皇帝的目光在沙盘与对弈的两人之间缓缓移动,看不出喜怒。
一个时辰在无声的博弈中流逝。沙盘上已是红黑交错,旗子密布。张谦的红旗阵型厚实,如磐石稳坐,几个关键节点防御森严。萧辰的黑旗则分布更广,彼此间呼应略显松散,但隐隐构成几条相互支援的弧线,尤其是西北和东北两翼的黑旗,对红方两路援军形成了潜在的钳制之势。
张谦再次落下一子,加强东南侧翼防御后,第一次抬起头,目光穿过沙盘上微缩的山川,落在萧辰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萧辰迎着他的目光,面色不变。他此刻的注意力,正落在沙盘西南角一片标注为“沼泽”的、此前无人问津的区域。他伸出手,拈起一枚代表“辅兵/疑兵”的小黑旗,在几位评判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将其轻轻插在了那片沼泽的边缘,一个既不能直接威胁红方主力,也难以快速支援黑方其他部队的位置。
这一子,落得有些“怪”。
张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盯着那枚孤悬沼泽边的黑旗,看了足足五息。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萧辰,这一次,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宿主,你这手‘沼泽种田’是什么套路?迷惑行为?还是说……你看上了那片沼泽里的莲藕打算屯田?」系统忍不住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