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之前是正面朝向A区教学楼的,现在它们的身体微微侧过来了一些,脑袋偏向的方向也从正前方变成了微微偏向左侧。
“它们在找绕过火光的路。”门图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兴奋:
“让所有人继续保持安静。它们还没决定走,但现在它们开始犹豫了。”
又过了几个小时。
天边的灰白色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一束苍白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校园被踩得一片狼藉的草坪上。
阳光落在铁桶防线的火焰上方,火焰在日光下反而变得不那么显眼了,但热量没有减弱一丝一毫。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往侧面走。
最前排那几只开智的丧尸发出了一连串短促的嘶吼,它们身后的尸潮开始缓慢地改变方向。
灰色的洪流在三百米外拐了一个弯,避开了铁桶防线正面的火力范围,沿着操场的边缘绕到了A区教学楼的左侧,然后继续往北走。
它们的步伐始终是稳健的、有节奏的,绕过铁桶的时候前排那几只开智丧尸还特意多看了火光一眼,但没有停下,也没有试图靠近。
整个尸潮就像一条遇到礁石的河流,没有硬撞上去,而是自然地分流,从礁石两侧绕过去,然后在礁石后面重新合流,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前进。
“它们绕开了。”
门图放下望远镜,整个人瘫坐在天台的矮墙下面。
他的后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腿伸直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飘散开来。
他闭着眼睛,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和李曼对视一眼,同时呼出了一口憋了一天一夜的气。
白晓念靠在天台的角落里,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她感应到的东西和眼睛看到的画面终于重合了。
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也只是一口。
因为尸潮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一个月,密密麻麻的丧尸就这样不间断地沿着这条绕过A区的路线朝北走。
白天它们走,黑夜它们也走。
有时候会有一批停下来在操场上原地滞留几个小时,像是累了的候鸟在迁徙途中短暂休整;有时候会有几只丧尸脱离队伍往A区的方向靠近,但走到铁桶防线的热浪范围边缘就自动退了回去。
林小树的小无人机在风雨停歇之后重新升空了几次,每次都带回同样令人窒息的画面。
从学校南门到北门,从操场到教学楼,整个校园被一条源源不断的灰色河流贯穿,河流的源头在天际线的东南方向看不到尽头,河流的末尾蜿蜒向北消失在更远处的城市废墟里。它们像一支没有尽头的送葬队伍,沉默地、固执地、永不停歇地穿过这片已经死去的土地。
我们靠着充足的物资、铁桶防线、皇金万的调度和所有人的配合,硬是撑过了这一个月。
当最后一批丧尸拖着疲惫的步伐从学校北门走出去、消失在远方的城市废墟里的时候,A区教学楼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欢呼。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身边的人握紧了对方的手。
但我们还没能享受这份轻松超过几分钟,门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宿舍楼那边——那批丧尸没走。”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被门庆凯引到宿舍楼的那批丧尸,和从主干道绕行的尸潮主体不一样。
尸潮主体是“路过”。
它们的方向是北,目标是迁徙,A区只是它们路线上的一个障碍物,绕过去就完了。
但那批被无人机引到宿舍楼的丧尸不一样,它们是“被带来”的。
它们被那架白色的大疆行业版从主干道上带到了操场,又从操场带到了宿舍区,然后在宿舍区失去了方向。
因为无人机降落了。它们没有继续往北走,因为它们的领航员消失了。
它们失去了迁徙的动力,却获得了一个新的刺激源。
这个刺激源,是门庆凯本人。
在尸潮主体从校园里经过的那一个月里,门庆凯一直躲在他那间四楼朝南的宿舍里。
门窗是他从冬天那会儿就开始加固的。
木门里面加装了两道从废弃汽车上拆下来的金属横梁,窗户外面焊了一层细密的铁丝网,阳台的落地窗用厚铁皮封了一半。
他囤的物资足够他一个人吃半年以上,光矿泉水就有十几箱,压缩饼干和罐头堆满了半个房间。
这些物资救了他的命,也给了他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一种“丧尸奈何不了我”的错觉。
一开始他只是躲着。
但几天后,当他从窗帘缝隙里看到楼下的丧尸只是在原地徘徊、并没有撞门或者爬墙的时候,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他开始往下看那些仰着头冲他嘶吼的丧尸。
他觉得自己站在四楼是安全的。
丧尸又不会爬墙,它们连楼梯都上不来,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是一种乐趣,一种掌控感。
他用无人机在尸潮上方飞的时候是掌控者,现在站在阳台上俯视这群灰白色的失败者,他依然是掌控者。
他把无人机收在床头柜上擦得干干净净,觉得自己是这栋楼里唯一的王。
于是他开始挑衅那些丧尸。
他站在四楼阳台上,往下扔空矿泉水瓶,看它们被砸到之后更加愤怒地嘶吼;他拿着手电筒照楼下那几只开智丧尸的眼睛,看它们眯着眼往后退一步,然后哈哈大笑;他甚至拿了一块已经过期很久的生肉,用绳子吊着放到三楼的高度晃来晃去,逗那些丧尸跳起来去抓。
每一次挑衅都让楼下的丧尸越发不肯离开。
它们看到了活人,听到他的笑声,闻到从四楼窗户缝里飘出来的食物气味。
它们是开智的丧尸,虽然还不够聪明,但已经足够记住“这栋楼里有猎物”这件事了。
它们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