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来了,比他预想的更早,也更轰烈。
沈惊寒站在箭塔顶端的破口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像一双愤怒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他现在是一个被京师通缉的重犯,这身破烂的沈家旧衣,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惹来注目。
“易容。”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指了指自己满是黑灰的脸。
苏清颜没有任何废话,从背篓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各种颜色各异的膏状物和粉末。
她示意沈惊寒坐下,然后动作轻柔地开始在他脸上涂抹。
冰凉的药膏,细密的粉末,在她的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一点点改变着沈惊寒的轮廓。
她的动作很专业,甚至带着一丝艺术家的专注。
沈惊寒闭上眼,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那是苏清颜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皮肤被一点点塑形,颧骨被垫高,眼角被拉长,嘴唇变得粗厚,甚至连眉毛都变得杂乱无章。
当他再次睁开眼,透过苏清颜递过来的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中映出的竟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个皮肤粗糙、面带病气的普通汉子,眉宇间带着常年劳作的憨傻,完全没有沈惊寒原有的锐利和冰冷。
“嗓音。”苏清颜简短提醒,递过一小团带着腥味的药丸。
沈惊寒将药丸嚼碎吞下,喉咙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随后便觉得发声变得艰难,只能发出一些低沉而含糊的“嗯,啊”声。
“再配上这身行头,去运泔水,最不容易引人注意。”苏清颜从背篓深处取出一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带着一股陈年的酸腐味。
沈惊寒接过衣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现在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再加上这套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衣服,的确是最好的伪装。
当他再次出现在巷口时,他已经成了一个弓着腰,步履蹒跚的哑仆,手中提着两个空荡荡的木桶。
夜色正浓,城门已关闭,他必须等到五更天,才能随着那些起早的脚夫和挑水工一同进城。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沈惊寒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死死盯着夜空深处,那里隐约可见鸣翠楼的飞檐。
他心想:老吴,十七年了。
五更的梆子声敲响,城门吱呀开启,带着一股陈旧的油腻味。
沈惊寒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佝偻着背,没人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哑仆,也没人会注意到他腰间那柄被粗布紧紧缠绕的断剑。
鸣翠楼后街,泔水倾倒的巷子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
沈惊寒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杂物,最终定格在那条狭窄、泥泞的排污沟。
腥臭的污水,黏滑的苔藓,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但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如同幽灵般钻进了那条排污沟,朝着鸣翠楼的深处摸索而去。
沟渠的尽头,是一扇朽烂的木门。
沈惊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一股混杂着脂粉香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知道,他找对了地方。
眼前是一间装饰华丽的闺房,烛火摇曳,将屋内的景象映照得有些暧昧。
一个身穿薄纱,面容憔悴的女子正坐在床边,指尖颤抖地为一个男人包扎着腹部。
那女子身形婀娜,正是鸣翠楼的头牌柳如烟。
而那个男人,尽管满头冷汗,面色苍白,但那张忠厚老实的脸,那双惯常低垂的眼睛,却是沈惊寒刻骨铭心的。
老吴。
老吴的腹部,赫然插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透骨钉,钉头没入血肉,只留下半截尾端,像是蛰伏在伤口中的毒蛇。
那是镇抚司特有的刑具,一旦钉入,除非用特殊手法,否则强行拔出只会造成更大伤害。
看来,李惊鸿的手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柳如烟低着头,眼眶泛红,细白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惊寒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火像是被冰水浇过,反而变得愈发森冷。
老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沈惊寒的瞬间,猛地瞪大,瞳孔骤缩。
恐惧,绝望,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狡诈,在他脸上瞬间交织。
他的手下意识地颤抖着,朝枕头下摸去。
沈惊寒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手中的残阳断剑瞬间出鞘,那截断裂的剑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接钉穿了老吴正欲摸索暗器的那只手掌,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床板上。
“啊!”老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浸透了床单。
柳如烟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身体本能地缩到床角,惊恐地看着沈惊寒,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断剑上,又瞥了一眼那张陌生的脸,眼中是深深的迷惑和恐惧。
沈惊寒俯身,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刃,直接刺入老吴的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剑刃在老吴手掌的伤口中,缓缓地,如同绞肉机般,轻柔地转动了一圈。
“啊——!不要!求求你!求求你……”老吴的惨叫声更加撕心裂肺,冷汗如雨,身体因为剧痛而弓成了虾米
沈惊寒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继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说!我说!是地道图!当年……当年我把沈府的地道图给了陆正淮!他威胁我!他要杀如烟!我、我没办法啊!”老吴在剧痛的折磨下,终于崩溃,嘶哑地喊出了压抑十七年的秘密。
柳如烟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她终于明白了沈惊寒的身份,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叛。
“地道图……”沈惊寒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
沈府的剑阵固若金汤,外人根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潜入,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通路。
“还有什么?”沈惊寒的剑刃在老吴的伤口处停下,但那股森冷的威压却丝毫未减。
“陆正淮……他、他拿了一批私造的‘山河甲’……藏、藏在兵部的地库里!他说是、是作为交换,替我、替我保住如烟的命……”老吴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中带着祈求。
山河甲。
沈惊寒的心猛地一沉,难怪陆正淮会拿这个当筹码,这批私兵重甲,绝对是谋逆大罪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