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里的人动了动,手指微微蜷缩一下,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大。
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声响起,张启山缓缓睁开眼。
他眼前仿佛蒙着一层纱布,视线模糊。
缓了几秒,眼前的一切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入目就是层层叠叠的树冠,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缕碎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意识清醒的瞬间,之前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飞速地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
逃亡、追杀、左谦之、矿场、东洋人、暗无天日的矿洞、没日没夜的劳作……
一个雨夜,他割断矿场看守的喉结,翻过铁丝网,一头扎进了密不透风的山林。
他从东洋人的矿场里逃出来了。
没错,他逃出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张启山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
浑身酸痛的肌肉突然失去支撑,沉沉地陷在枯草丛里。
仰面躺着,张启山望着头顶的树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心脏在胸腔之中拼命地擂动,四周寂静,张启山将自己的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
瞳孔转动,他余光的边缘,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警觉让张启山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记起匕首在逃跑的过程中丢失了。
压下心底的那一丝不安,张启山缓缓转动眼珠,将余光里的那个影子纳入视线范围。
看清那人的模样后,他愣了愣。
那人坐在他的身侧,双手抱着小腿,脑袋搁在双膝上,面朝着他的方向,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均匀,像是睡着了。
乌黑的短发柔软地搭在他白皙的脸颊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脸颊被膝盖顶出一小团软肉,看起来毫无防备,也毫无攻击性。
小巧的下巴被裹在薄薄的衣服里,整个人显得单薄又脆弱。
像一只在别人家门口睡着了的流浪幼猫。
年纪看上去很小。
张启山在心里默默判断。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对方的脚踝上。
那截白皙的脚踝上,赫然印着几个乌青的手指印,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在少年偏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人粗暴地按上了几个肮脏的指印。
张启山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朝着少年的脚踝伸去。
不知道是想擦去上面干涸的血迹,还是想要覆盖住那几个乌青的指印。
张启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即将碰到少年脚踝的时候,他伸出去的手一僵。
他在做什么?
冷着一张脸,张启山收回手,记忆开始慢慢回溯。
完全陷入昏迷之前,他隐约听到了人的声音,有人走到了他附近。
那时候他意识已经快要消散,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伸出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什么。
现在看来,他抓住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少年的脚踝。
原来那指印是他捏出来的……
张启山无声地移开目光,又看了回去。
这个少年……怎么看上去比他这个刚从矿场里逃出来的人还要可怜?
赤着脚,穿着单薄的衣服,一个人蜷缩在深山老林的破院子里。
脚踝上还有被他硬生生抓出来的淤青。
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随手丢到了这里一样。
怎么看怎么可怜。
双手撑着地面,张启山试图坐起来。
刚一有动作,他身上的伤口就被牵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上,全都涂着一层白色的药粉。
血迹已经凝固结痂,伤口不再渗血,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开始收口。
最深的几道伤口也只是隐隐作痛,之前那种让他备受折磨的灼烧感已经完全消退。
这药的效果好得离谱,不仅能迅速止血,甚至还有一定的镇痛作用。
放在外面,怕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张启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边那个熟睡的少年身上。
显然,是他给自己上的药。
就是在这时,苏青灯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拯救值+10】
拯救值到账了!
一个激灵,苏青灯猛地睁开眼,清澈的眸子里还盛着刚睡醒的迷茫。
苏青灯晕乎乎地抬起眸子,正对上面前这个叫做张启山的血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亮深邃的瞳孔,满脸的血痂和污渍遮挡住他的脸,更容易让人将视线集中在他的眼睛上。
黑瞳像两块被埋在废墟下的黑曜石,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苏青灯看。
苏青灯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对方的五官虽然被血糊得狼狈不堪,但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年纪并不大,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只不过那副浑身浴血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凶悍了许多。
对上少年那双还带着惺忪睡意的眸子,张启山的目光微微顿了顿。
“多谢你救了我。”
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叫张启山,你叫什么名字?”
和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待在荒郊野岭,苏青灯心里那根警惕的弦还是绷着的。
犹豫了一瞬,他最终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苏青灯。”
“苏、青、灯。”
张启山跟着念了一遍,声音低沉,这三个字在他的心里滚动。
念完之后,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破败的土房和周围的密林之间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苏青灯的身上,瞳孔中浮动着点点冷意:“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