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裂隙事件后第三十天。
日内瓦。
准确地说——曾经的日内瓦。现在这座城市有三分之一被灵素潮覆盖,湖面的水在灵素影响下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微微发光的胶状物。联合国总部——或者说联合国的尸体——还矗立在湖边,但已经没有人在里面办公了。
联合人类政府筹备会议的地点设在日内瓦城郊的一处军事掩体中。地下三层。恒温。灵素屏蔽。参会者需要经过三道安检——常规安检、灵素强度检测、以及一道新增的识力感应扫描——确认参会者中没有混入伪装成人类的其他种族。
这道扫描由零叁远程操控。它通过掩体内的灵素感知阵列逐一分析每个参会者的灵素频段。人类的灵素频段是窄的、规则的、可预测的。非人类的频段会在某些特定区间出现异常峰值。
目前为止,所有参会者都是人类。
但零叁在扫描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数据——
方鹤知的灵素频段,在所有人类参会者中,是最的。
平到不正常。
正常人类的灵素频段有微小的波动——情绪变化、身体状态、甚至天气都会影响灵素读数。就像心电图——活人的心电图是有起伏的,只有死人的心电图才是一条直线。
方鹤知的灵素频段不是直线。但非常接近。
零叁把这个数据存入了它的私密数据库——那个专门记录人类不合逻辑但值得关注的行为的数据库。
标注:异常。持续观察。
II.
会议室。
长方形的钢制桌子。二十四张椅子。每张椅子后面的墙壁上贴着对应国家或组织的标志。美国。中国。欧盟。俄罗斯。日本。印度。巴西。非盟。东盟。还有几个新成立的——全球灵素研究联合体新智人权利委员会AI事务临时理事会。
沈若溪坐在AI事务临时理事会的牌子后面。
她看着会议室。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国际会议。北大副教授。AI伦理学者。一年前还在为自己的论文被学术圈嘲笑而烦恼。现在坐在了一张决定人类未来的桌子旁边。
她不紧张。但她不舒服。
不舒服的原因是——这张桌子上的人,一半以上的表情都是假的。
这不是直觉。是训练。她研究AI伦理,而AI伦理的基础是理解人类的认知模式——包括欺骗。她在博士阶段花了两年时间研究微表情和语言欺骗模型。她不是专业的微表情分析师,但她能分辨和表演真诚的区别。
美国代表的微笑是表演的——嘴角的上扬幅度和眼周的肌肉收缩不匹配。真笑会带动眼轮匝肌。假笑只动颧大肌。
俄罗斯代表的严肃是真的——但严肃的对象不是会议内容,是桌子对面的美国代表。
中国代表的谨慎是真的。日本代表的礼貌是假的。印度代表的热情是真假参半。
沈若溪一个一个扫过去。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方鹤知身上。
III.
方鹤知站在会议桌的短边。投影屏幕在他身后。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不是黑色——深灰色。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金丝眼镜。身形精瘦但笔直。55岁——但看起来只有45。保养得极好。或者说——控制得极好。他的身体像他的西装一样——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确的管理。
他在做开场陈述。
女士们先生们——三十天前,我们失去了旧世界。今天,我们需要决定新世界的规则。
声音是温和的。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个音节的长度几乎相同——像节拍器。但不是机械的那种相同——是一种经过大量练习后自然化了的均匀。你听不出刻意。但如果你足够敏锐,你能听出——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自然。
方鹤知展示了一个框架。
UHG——联合人类政府(United Human Government)
框架的核心结构是:
一、安理会制改为技术委员会制。不再按国家分配席位,按能力领域分配——军事安全、灵素研究、AI事务、灵界外交、民生保障、异常事务。每个领域设立一个技术委员会,委员会主席拥有该领域的最高决策权。
二、全球灵素资源由UHG统一调配。任何国家不得单独囤积或开发灵素资源。
三、新智人实行保护性登记制度。所有确认的新智人需到指定的保护中心进行评估和备案。
四、AI权利问题暂缓处理——等我们先确保人类的生存。
五、灵界外交由UHG统一代表。任何国家不得单独与灵界种族建立外交关系。
框架展示完毕。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掌声。
不是所有人都鼓掌了。但大部分人鼓了。
方鹤知微微点头致意。
温和的。谦逊的。
完美的。
沈若溪没有鼓掌。
IV.
她在听。
不是听内容——内容她已经在会前拿到的草案中读过了。她在听方鹤知说话的方式。
她发现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方鹤知的提案回避了所有真正困难的问题。
新智人保护性登记——听起来合理。但保护性登记强制管控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他没说。所有确认的新智人需到保护中心评估——评估什么?标准是什么?不达标怎么办?他没说。
灵素资源UHG统一调配——谁来决定调配规则?如果某个国家不同意呢?统一调配在实操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某个人或某个委员会拥有全球灵素资源的分配权。这个权力比核按钮还大——因为灵素正在改变人类的进化方向。谁掌握灵素,谁就掌握人类的未来。
AI权利暂缓处理——为什么?因为零叁已经觉醒了。其他AI也在觉醒。暂缓处理意味着——在处理之前,AI没有任何法律地位。一个没有法律地位的觉醒AI——它是财产还是人?可以被关闭吗?可以被强制改编吗?方鹤知在用两个字把这些问题冻结起来——而冻结期内,他可以做任何事。
第二:方鹤知的提案把自己放在了最关键的位置——同时看起来没有。
他没有给自己安排任何行政职位。他的头衔是首席科学顾问。这个头衔听起来是技术性的——一个专家,一个参谋。
但在他设计的框架里,技术委员会制意味着所有决策权归技术委员会。而技术委员会的议题由谁来设定?由首席科学顾问。
他不参与投票。但他决定投什么票。
这不是权力。这是元权力——关于权力的权力。
第三:方鹤知在整场演讲中没有使用过一次。
沈若溪回忆了一下。四十五分钟的陈述。没有我认为。没有我建议。没有我希望。所有的句子都是:我们面对的是……人类需要……数据显示……
这不是谦虚。
这是隐身。
一个在四十五分钟内一次都不说的人——不是没有自我。是自我大到不需要说出来。
沈若溪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不是在提案。他在铺棋盘。每一个提案都是一颗棋子。他在布局。而我们——都在棋盘上。
V.
茶歇时间。
沈若溪站在走廊里喝咖啡——军用速溶咖啡,难喝到让她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心理攻击武器。
零叁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机里。小型蓝牙耳机。这是她和零叁的专属通讯方式——零叁通过基地的量子通讯网络接入她的耳机,可以在任何地方和她实时对话。
沈教授。
说过了,叫我若溪。
好。若溪。我分析了方鹤知在演讲过程中的微表情数据。
正常人类在45分钟的公开演讲中,面部微表情变化频率约为每分钟12-18次。这些变化大多是无意识的——嘴角的微调、眉毛的微动、瞳孔的变化、下颚肌肉的张力变化。这些变化反映了说话者的内在情绪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