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转身要走,魏叔玉又叫住她:“苏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查到底,崔仁师倒台了,你父亲的案子就能翻过来,但同时,我们也会得罪长孙家、崔家,甚至魏王,到那时候,魏家可能会有危险。”
苏婉转过身,看着他:“你怕了?”
“不是怕,我是想问你,后不后悔跟着我查这件事。”
苏婉笑了:“我父亲冤死了五年,我在乐馆里弹了五年琵琶。如果能为他翻案就算得罪全长安的人,我也不怕。”
魏叔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好,那我们就查到底。”
苏婉走了出去。
魏叔玉在案后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上辈子办过的那些案子,每一个都不容易,每一个都有阻力,但最后都查清楚了。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而长孙无忌的府邸里,另一个人,也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长孙府的书房里,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卷宗。
“长安县仓亏空案,证据越来越足了,御史台那边,张行成查得很紧,魏家大郎那边,也在查。”下面的人低声道。
“冲儿呢?”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
“少爷……少爷说,他不知道田庄管事收粮的事。”
“不知道?”长孙无忌冷笑,“他是长孙家的长子,田庄的事,他不知道?那个魏家大郎,查得很起劲啊。”
“大人要不要……”
“不用。一个十五岁的小子,翻不起什么大浪。冲儿的事我来处理,你去告诉崔仁师,让他把尾巴收干净,别让人抓住把柄。还有,那个魏家大郎,盯着他,他要是再查,就……”
他做了个手势。
下面的人会意,退了出去。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很冷。魏征那个老东西,谏了一辈子,得罪了多少人?现在他儿子又来查案,真当长孙家是软柿子?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送去给褚遂良。”
仆人拿着信走了。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抬手,将案上那盏茶搁凉了,也没再碰。
三天后,魏叔玉拿到了一份新的证据。
苏婉通过刀疤脸,从一个粮商的账房先生手里买到了一份抄件,那是德盛号的内部账册抄件。
账册上记得很清楚:贞观八年、九年,德盛号从长安县仓“收”了多少粮,又以什么价格卖了出去,而那些“收”来的粮,根本没有付钱,是白拿的。
“德盛号的东家,跟户部的一个郎中有关系,那个郎中叫王德。”苏婉道,“我查了,王德是贞观六年的进士,贞观八年升任户部郎中,主管仓部,长安县仓的粮,归他管。”
“仓部郎中,管粮仓的。”魏叔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德盛号白拿粮仓的粮,王德不可能不知道。不仅参与了,很可能是主谋之一——长孙家的田庄管事收粮,户部的仓部郎中管账,崔家的管事改账,三个人,三条线,拧成了一股绳。”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那现在怎么办?”
“证据够了。调拨单、签收记录、涂改痕迹、德盛号账册,四路人证物证,足够把长孙冲拉下水了。王德先不动,他是户部郎中,动他需要陛下点头,我们先把长孙冲的案子坐实,王德的事留到后面。明天我去御史台,把证据交给张中丞,是时候收网了。”
苏婉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你确定吗?长孙无忌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知道。但他越急,越容易出错,我们等的,就是他出错。”
苏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好,那我去准备明天的材料。”
“辛苦你了。”
苏婉走了出去。
魏叔玉站在偏厅里,看着窗外的天色,天阴沉沉的,雪又开始下了。
他知道,明天的御史台,有一场硬仗,却并不怯场——证据都在他手里。
他把那几样证据,按明日奏报的次序,一一码在案头,又将那盏油灯拨亮了些。
窗外雪落无声,他伏案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