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夫人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不要忧心,家里有男丁,就是女儿也无妨!”
府里那些盯着林家财产的旁支,怕是早就等着看她的笑话。
前几日老夫人留下的那个老妈子,看她的眼神就带着几分审视,活像在掂量她肚里的是不是块“正经料子”。
“现在,现在,万一是女孩!该如何交代啊!”
“夫人,您脸色好差。”
贴身丫鬟碧月端来参汤,见她唇色发白,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贾敏摆摆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心事像团乱麻缠在心头,又惊又喜又怕,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在了一起。
她猛地咳嗽起来,帕子上竟染了点刺目的红。
“快!扶我躺下。”她声音发虚,刚沾到枕席就觉得天旋地转,“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碧月刚要应声,却见窗棂外闪过一道灰影。
……
那是老夫人临终前特意留下的管事婆子,此刻正攥着封火漆信函,脚步匆匆往后门去。
——昨夜她就察觉不对,林三全身上伤,深夜被鬼鬼祟祟地背回来,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眼看是烫伤!
今早见人横死,便知定是出了大事。
何况,林三照顾的可是别院!
别院最重要的就是小少爷!林墨玉!
林家的命根子啊!
“得赶紧把信送出去!万万不要是小少爷出了岔子!”
婆子将信函塞进贴身的锦囊,避开巡逻的家丁,从角门溜了出去。
晨光里,她鬓边的银发闪着冷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府里怕是要变天了,得让林老爷赶紧回来才是。
而正屋的帐幔内,贾敏蜷在锦被里,听着院外渐起的风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腹中的孩儿轻轻踢了她一下,她却分不清这胎动是吉是凶,只把脸埋进枕头,任由眼泪浸湿了绣着“早生贵子”的枕套。
“哈哈哈!贵子!贵子!必须是男孩!”
……
母亲送林墨玉到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回来时眼角还带着笑,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走,娘带你去锦绣阁,顺便让街坊们瞧瞧我的好儿子。”
刚拐出巷子,就撞见卖花的阿婆挑着担子经过,竹筐里的芍药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母亲买了两枝,一枝别在林墨玉衣襟上,一枝插在自己鬓边,笑盈盈地说:“这样才像样。”
林墨玉:“是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你的宝宝啦!”
扬州的早晨比昨日更热闹些。
早点摊的热气腾腾,蒸笼里的蟹黄汤包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咬一口能溅出鲜美的汤汁;
剃头匠的铜盆在阳光下闪着光,顾客仰头躺着,白毛巾盖住半张脸,只露出舒服的哼唧声;
几个穿蓝布衫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学堂跑,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油饼。
……
“张婶,您瞧我这儿子!”
刚走到绸缎庄门口,母亲就拉着一个挎着菜篮的胖婶说话,声音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张婶凑过来,捏了捏林墨玉的脸蛋:“哎哟,这孩子瞧着就机灵!眉眼跟你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自然。”母亲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轻轻推了推林墨玉,“快叫张奶奶。”
林墨玉配合地喊了声“张奶奶好”,张婶立刻眉开眼笑,从布兜里掏出块麦芽糖塞给他:“乖孩子,拿着吃。”
往前走没几步,又遇见磨剪刀的王大爷,他扛着板凳坐在老槐树下,见了他们就直起身子:“这不是林夫人吗?这位是……”
“这是我儿子墨玉,刚从乡下回来的。”母亲拉着林墨玉的手往前送了送,语气里满是骄傲,“墨玉,叫王爷爷。”
“王爷爷。”林墨玉刚喊出声,王大爷就从工具箱里摸出颗用红绳系着的山楂球,塞到他手里:“好孩子,拿着玩吧,酸酸甜甜的开胃。”
一路上碰到不少街坊,母亲逢人就笑眯眯地介绍:“这是我儿子墨玉。”
林墨玉便配合地叫人,大爷大妈们都喜欢得紧,不一会儿,他的口袋就被塞满了。
——有酥脆的芝麻糖,有裹着糯米纸的软糖,还有阿婆自家腌的蜜饯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