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天色还早,林墨玉读完书,请示一下林如海,便往姥爷家去。
苏州老宅的巷弄比扬州的更窄些,青石板缝里冒出的青苔沾着晨露,踩上去滑溜溜的。
刚拐过卖桂花糖粥的摊子,就听见熟悉的爽朗笑声。
——是二舅。
“墨玉!”二舅一眼瞧见他,他如今在白鹿书院读得越发斯文,“快来瞧瞧舅舅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姥爷正坐在堂屋,手里转着对翡翠核桃,见了林墨玉忙招手:“快进来,你姥姥刚蒸了蟹壳黄,还热乎着呢。”
姥姥从里屋迎出来,镯子叮当作响,往他手里塞了块刚出炉的点心,芝麻香混着葱油味,烫得他指尖直跳:“路上累着了吧?你娘的信呢?”
林墨玉把信递过去,姥姥凑在窗边逐字逐句地读,读到母亲说“继父的私塾收了新学生”时,忍不住抹了抹眼角:“你娘这日子,总算安稳了。”
姥爷接过林如海的信,眉头在“族中诸事顺遂”几个字上舒展开来,指尖在信纸边缘敲了敲:“你父亲倒是比从前沉稳多了。”
……
正说着,大舅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个黑漆木盒:“看看这个。”
打开盒盖的瞬间,林墨玉眼睛一亮。
——里面铺着层红绒布,摆着些指甲盖大小的种子,有的带着奇异的花纹,有的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吕宋岛的胡椒种,比咱们市面上的辛辣三倍;
那个带棱的是波斯的苜蓿,据说牲口吃了能长膘。”
大舅拿起粒滚圆的种子,“最稀罕的是这个,从佛郎机人手里换的,叫‘番薯’,听说亩产千斤,荒年也能活。”
“哇!太神奇了?”林墨玉捏起那粒番薯种,沉甸甸的像块小石头。
……
二舅在一旁拍着大腿笑:“去年在海上,我亲眼见那红毛夷人种的,藤蔓能爬满半亩地,他们都是吃叶子的!”
“哈哈!你被骗了!老大!”林墨玉心思一转,“哎呀,哪有,种着玩!我喜欢!谢谢大舅!”
姥姥端来碗冰糖莲子羹,见他们对着种子说得热闹,笑着往他碗里添了勺蜜:“你娘在信里说,你继父想在院里开辟块菜畦,真是糟蹋种子!”
“她会不会种地,我不清楚吗!”
“还不是为了……”,
说着看看林墨玉。
林墨玉知道娘亲是为了自己才去种的!
这一年半,他只要出门就去看看他们!
彼此关系很好!
就是过继也是询问了他娘亲的意见,她同意,林墨玉才肯的!
……
姥爷摸着他的头:“种着玩呗!乖孙子,还想要什么,都给你找!”
临走时,大舅往他手里塞了本《海疆异物志》,里面画着各种奇花异草,还有他亲手标注的种植法子;
二舅则扛来个半人高的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晾晒好的海菜和咸鱼干,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给你妹妹炖汤喝,补气血的。”
姥姥把两罐新磨的芝麻粉塞进他怀里,再三叮嘱,注意身体!
“回去告诉你娘,别总惦记着我们,秋收后我们去扬州看她。”
姥爷站在门首,看着他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忽然道:“墨玉,你喜欢种子,让你大舅还给你找!”
林墨玉笑着点头:“好!”
心里却着:姥爷虽然势利眼!
但是确实对他挺好的!
大舅二舅就更不用说了!
以后要好好报答他们!
走出巷口时,卖糖粥的阿婆已经收摊了,阳光穿过石榴树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