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他喊。那三道元婴光华转瞬即至,在残阵上空停住,现出三名须发苍然的老者,皆是兵家装束。他们落地之后,没有看旁人,齐齐朝天际法相躬身一拜,随后周身元婴真元尽数放开,化作三道光柱,朝天际法相激射而去。
赫连铮深吸一口气,也腾空而起,一身元婴真元如大潮涌出,第四道光柱紧随其后。
四道元婴光华,先后汇入法相。
这一次,法相的躯体剧烈一震。十三道阵纹只是给它接上了经脉,这四位元婴的真元,却是往它这具道体里灌注血肉。法相那尊山岳般的躯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膨胀,肩背更阔,胸腹更沉,甲下玄光奔涌如江河。它头颅没入阴翳,此刻竟隐隐从云层里探出半边面容,两点玄光大盛,像两轮玄日悬在天际。
方圆数里的天地压力,陡地又沉了一层。
环外青铜傀儡成片咯吱作响,几台年久的傀儡关节绷裂,火星四溅;骑士战马伏地哀鸣,骑兵们死死勒缰;环中阳面老圃弟子接连有两人灵流一滞栽倒,被同袍抢着补上;祁桑在通道里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强行撑住;就连西丘的白渊,虚无白晕都被这股威压压得向内一缩,他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却一步未退。
法相高高悬起,胸腹之间,四股元婴真元与十三道阵纹交织奔涌,声势之盛,竟一路向上抬,抬到了一个几乎要捅破人仙境的关口。
半步人仙,加上四元婴、十三脉阵纹,这一尊兵家道体的声势,几乎要真正踏入人仙之境。
南军高台之上,玄静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后退半步,靠在栏边,喃喃自语:“成了……这一融合,他这一身声势,只差一线便是人仙。这一线,便是他一千七百年没能跨过去的那一线。今日他要借这一场斗阵、借这四元婴十三脉,把这一线,硬顶过去。”
卫衍黑甲尽湿,死死盯着那尊膨胀到极致的法相,喉结滚动:“若真叫他跨过去……”
“跨过去,便是人仙。”玄静闭着眼,“人仙一出,人间再无人能挡。今日这座谷地,连同阵心那位袁天朔,连同北军三千弟子、墨家傀儡、骑士,一个都走不出去。”
法相悬于天际,四元婴真元奔涌,十三脉阵纹流转,那股几乎要捅破人仙境的声势压得整片谷地抬不起头。所有人都以为,阵心那位素白身影,此刻该惊、该怒、该出手、该设法周旋。
可阵心,袁天朔只是轻轻抬起头,望着那尊膨胀到极致的法相,看了很久。
他非但没有出手,反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惧色,也没有半分讥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淡淡的惋惜。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像是在自家帐中与人闲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越过漫天威压,清清楚楚送进法相那两点玄光之中,也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么大声势?”
法相周身奔涌的玄光,几不可察地一顿。
袁天朔目光淡淡一抬,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一盘棋的收官,一字一句,问出了那句让法相浑身阵纹同时一颤的话:
“四元婴,十三脉,一千七百年的道体,你全压上去了,也不过是‘几乎’。如果楚凌曦回来了的话,你应该早就有这个实力了吧?”
法相,骤然僵住。
那尊山岳般悬在天际、四元婴真元奔涌不息的兵家道体,在这一句话落下的刹那,胸腹间奔涌的玄光竟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齐齐滞了一滞。十三道阵纹的流转乱了半拍,四股元婴真元的交汇之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碎裂的脆响。
“袁天朔!”赫连铮在下方失声,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他看见师祖的法相乱了,心头猛地一沉,“你胡说什么!”
法相没有理会他。两点玄光死死盯住阵心那道素白身影,武桓子的声音自天际滚滚而下,第一次失了方才的平和,沉得像压着一块巨石:
“你……说什么?”
“我说,楚凌曦。”袁天朔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个战于人间、最后葬身五行大阵的焚炎主帅。那个一身赤红战甲、一杆长枪横扫四域的女子。武桓老祖,你闭死关一百七十三年,迟迟不肯出关,不是在等一个兵家翻盘的日子,你是在等她。”
“你——”法相胸腹间玄光剧烈翻涌,“你怎么会知道她是什么?!”
袁天朔不疾不徐,“这件事,我从聚灵谷那一年起就查明白了,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日你既出关,我便替你说破。”
他向前半步,抬手指向天际法相,声音平稳得像在讲一件早已写定的旧案:
“楚凌曦,是无垢体。”
“修行之人,肉身有浊气,经脉有杂质,道基有尘垢。修为越高,飞升越难——难的不是灵力不够,是这一身与生俱来的杂质,洗不净。寻常修士靠功法、靠丹药、靠天地灵气,一点一点地磨,磨一辈子也磨不净十之一二。可无垢体不一样。无垢体生来灵台清明、肉身无垢,是千载难逢的一块净玉。这块玉自己修行,固然是上上之资;可在某些人眼里,它还有另一个用处——”
袁天朔的声音微微一沉:
“鼎炉。”
“把无垢体收拢在身边,以她那一身天生洁净的道体为引、为媒、为炉,长年累月地温养、交渗,借她的无垢去涤荡自己肉身里的杂质。待杂质洗净,道体纯净,便可一跃冲过那一线,登人仙,求飞升。楚凌曦当年被人自人间界接引到地界,看上去是机缘,是一位长辈看中她的资质、提携后辈;实际上,接引她的那个人,从一开始看中的,就不是她的资质,是她这一具无垢的鼎炉。”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入法相的两点玄光:
“那个人,就是你,武桓子。否则你不会在她实力低微的时候强行将她带上地界。”
整片谷地,死一般寂静。
南军高台上,玄静捻须的手彻底僵住,他猛地转头看向天际法相,又看向阵心,脸上那一层老练的从容碎得一干二净。孔晏、苏景辰、卫衍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懂这一段突兀翻出的陈年秘辛,可他们从法相那骤然紊乱的玄光里,看出了这件事的分量。
环外,墨千钧张着嘴,铜掌悬在傀儡肩上,忘了落下。青玥握剑的手僵在半空,她与楚凌曦当年是敌,是沙场相见、枪剑相向的对手,可此刻听到这一段,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原来那位叱咤四域的女主帅,一生纵横,竟从被接引到地界的那一天起,就是别人养在炉里的一块净玉。
法相之上,武桓子沉默了。
他沉默得太久。胸腹间奔涌的玄光一明一暗,十三道阵纹的流转时快时慢,四元婴真元的交汇开始不稳。阵心袁天朔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仿佛他早就算准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