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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石梁危崖,藤崖遁影

“他回南疆,会看见三样东西。”了尘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在诵经,“他的臂膀被佛旨调走了,他的旧庙被佛谕堵住了,他的盟友被一纸照会按住了。他站在南疆的地界上,身边只剩五个残兵,身后一群追兵。到那时候,他才会明白——他这一路逃的,不是命,是‘无处可去’四个字。”

玉符的光彻底暗了。了尘把它放回案上,指尖在上头轻轻一拂,像拂去一点灰。

“传旨吧。”他说。

南疆,菩提禅寺。

这座古刹坐落在平川尽头的一处缓坡上,殿宇不算恢宏,墙是青的,瓦是旧的,院里有三株老菩提,树龄比寺还长。了尘点无尘南下坐镇,便是看中这里既在南方佛门的腹心,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无尘到的时候,是个晴天。他没有带仪仗,也没有带护法,只带了两名侍者、一箱经卷,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僧袍,脚上一双旧布鞋,走进山门时,扫地的小沙弥都没认出来,只当是哪座小庙来挂单的老和尚。

菩提禅寺的住持慧因率众迎出来时,才看见这位名动南方佛门八百载的无尘长老,竟是一副行脚僧的模样。慧因慌得就要跪,被无尘一把扶住。

“不必。”无尘声音温润,“老衲是来坐镇的,不是来受礼的。”

他在寺中住下,头三日什么也没做,只是每日早晨在菩提树下扫落叶,午后在藏经楼翻旧卷,夜里在灯下抄经。第四日,西土的法谕到了。

送谕的是两名金丹护法,态度恭谨,把法谕双手奉上。无尘接了,展卷读完,读得很慢。读完之后,他在灯下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出一截灯花,他才抬手剪了。

法谕上写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邪魔所惑”四个字,他看了三遍。他见过澄明,不止一次。二十年前他云游南疆,曾在一处荒村的土台下面,混在一群农人里,听过一次那个年轻沙弥讲经。那时澄明还没有十方至尊权杖,也没有圣光,只有一身洗得发黄的僧袍、一卷翻烂了的经文,讲的是“众生皆可渡”。讲到一个老妇人哭着说自己这辈子杀的猪比念的佛多,那沙弥走下土台,蹲在她面前,说“佛不看这个”。

无尘当时坐在最后一排,听了半宿,回去在客舍里静坐了一夜。他修行八百载,精研大小乘,辩才冠绝南方旧部,一辈子在经文里打转,那一夜却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这样一个人,被“邪魔所惑”?

他被谁惑了?被那个替他挡了金刚杵、死在谷道上的熊妖惑了?还是被那个连僧人的一根头发都不肯碰、宁可自己挨禅杖的痴劲惑了?

可不信归不信。法谕上有万佛珈蓝寺的至高佛印,有接引、准提二圣的尊号,有“着南方诸寺一体遵行”的字样。

无尘把法谕放在案上,双手合十,对着西土的方向低了低头。那不是敬,是受了。

“老师。”侍者在他身后轻声问,“这道谕……要传下去么?”

无尘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案上那盏灯,灯火很小,被穿堂风一晃,影子在墙上摇。

“传。”他终于说。

侍者一愣。

“一个字不改地传。”无尘道,“传谕各寺,澄明法师为邪魔所惑,其言不可听,其辩不可信,见之即阻,遇之即报,不得接引,不得供食,不得留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才把后半句加进去,声音很轻:“再添一句——只可拦阻,不可伤命。凡伤其一人者,以破戒论,逐出山门。”

侍者抬起头,眼里有些不解。

无尘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倦:“老衲不能抗佛旨。佛旨一抗,南方佛门便要裂,裂了便要乱,乱了,死的不止五个人。可老衲也不能替他定罪。他若真有罪,佛自有眼;他若无罪,这罪也不该由老衲来说。”

“所以老师这道谕……”

“这道谕,是给天下僧人看的一张脸。”无尘合上眼,“脸要摆出来,手要收着。他们拦他,是遵谕;他们不杀他,是老衲留的余地。这余地能留多久,老衲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乎听不见:“若他真能走到菩提禅寺来……老衲想见他一面。”

南疆的围堵,比西土来得更快。

不是刀兵更快,是“名”更快。

陈渊一行踏入南疆地界,是第四日午后。界石上刻着两个旧字,一边是“西土”,一边是“南疆”,石缝里长满了草。骆九蹲在界石边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俺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过一块石头这么难。”

“过了便过了。”厉衡说。

他们过了界石,走了不到十里,前头便有一座庙。

甘露寺。灰瓦黄墙,殿前两株老桂,正是开花的时节,香气顺着风一路铺过来。寺门开着,门前站了三十余名僧人,为首一名老僧,身披旧袈裟,手持一串檀木念珠,站在最前头,一动不动。

那老僧法号慧然,金丹初期,是甘露寺的住持。

陈渊远远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他记得这个老僧。三年前他初到南疆,第一场法会便是在甘露寺的桂树下开的。那时甘露寺穷得连灯油都点不起,慧然把寺里最后一袋米煮了粥,请听法的乡人吃。陈渊在桂树下讲了三夜,讲到第三夜,慧然忽然从蒲团上站起来,当着满院的人,向一个筑基的沙弥行了个大礼。

那一礼,陈渊到现在都记得。

如今慧然站在寺门前,看见他,脸上那点血色一寸寸退下去,握着念珠的手背上,筋都鼓了起来。

“法师。”慧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他没有喊“叛僧”,也没有喊“魔障”。他只喊了一声“法师”,喊完,眼睛就红了。

“慧然禅师。”陈渊合十。

“佛谕在寺里。”慧然说,“三日前到的。菩提禅寺无尘长老的谕,说您……说您被邪魔所惑,其言不可听,其辩不可信,见之即阻,不得接引,不得供食,不得留宿。”

他念这段谕的时候,念得很慢,一字一字,像在念自己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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