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一片死寂。
厉衡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地一声。苏妩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骆九蹲在卵石上,镣铐一声都没响,他低头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这不止是万佛珈蓝寺的缘故,”晨曦轻声开口,“陈渊的身份,地界精灵圣地已经知道了,现在是两个精灵王庭的后裔,地界精灵圣地在收到天界命令前什么都不敢做。”
他抬起头,望着河滩上那三百骑士。银甲在暮色里暗下去,可还是一片沉甸甸的光。这些人是从奥家山谷里冲出来的,冲了几百里,马都跑脱了力,有几匹在河滩上打着颤,骑士下马替它们揉腿。
“奥利。”陈渊忽然说,“你这一趟,把自己的族都押上了。”
“押就押了。”奥利把头盔重新扣上,扣得很用力,“佛子,我不瞒您——三位长老是不许我来的。我把剑放在他们案上,说我违了祖训,被逐出奥氏。他们没接。”
“他们没接,是默许。”陈渊看着他,“你这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奥利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泥浆都在抖:“佛子,您这一路被人追着打,脑子倒还清楚。”
“被人追着打,才更要清楚。”陈渊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河滩上三百骑士,把权杖往地上一顿。杖上那点微弱的圣光忽然亮了一亮,像风里的一盏灯被人用手护住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可河滩上静得能听见水声,“我陈渊如今是佛门定下的叛僧,跟着我,便是跟着一个魔。你们若有人要回去,此刻回去,我不怪。”
三百骑士没有一个人动。
站在最前头的一名年轻骑士忽然把长剑往盾上一磕,吼了一声:“佛子,我们在南疆跟着您守了半年!妖祸来的时候,是谁守的村子?是您!佛门那些大和尚,那时候在哪儿?”
“在念经。”有人接了一句,河滩上哄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狠气。
陈渊没有笑。他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才把权杖抬起来。
“好。”他说,“那就一起走。”
可是走哪里去?
他心里很清楚,奥利带来的这三样消息,合起来是一张网。元光被调走,是断他的臂;南方诸寺传谕,是堵他的路;精灵一族不动,是断他的援。了尘不是要杀他,了尘是要让他站在南疆的地界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根基,被人从上头拔了。
他的旧庙,被人从里头关了。
他的盟友,被人从外头按了。
他这一路逃的不是命,是“无处可去”。
“佛子。”奥利压低声音,“南疆腹地不能去了。三十六寺都传了谕,进去就是一张网。往西,回奥家山谷,那里有结界,能守。”
“回奥家,便是把奥氏拖进这场仗。”陈渊摇头,“你三位长老默许你带骑士来,已经是极限。我若进了奥家山谷,佛门下一道谕,便是‘奥氏窝藏魔僧’,南疆所有信众都要被清。这个罪名,我不能给奥氏。”
“那往南?”
“往南,是雾林。”陈渊把袖中那片叶子取出来,绿光在暮色里很淡,“首先是精灵地界。”
“雾林是精灵的地界。”徐逸尘皱眉,“不是说他们不会帮我们吗?”
“因为,”晨曦说道,“陈渊毕竟是精灵王子,他的地位还没确定,精灵圣地不愿意在明面上帮我们,却也不能看着陈渊处于绝境。”
徐逸尘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些精灵,倒比那些和尚还难懂。”
“不难懂。”陈渊把叶子收回袖中,“她们只是比我们更难。”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已经压到山脊上,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过河。”他说,“今夜过河,明日进雾林。”
众人开始动起来。骑士们牵马蹚水,厉衡把吊着的左臂往怀里拢了拢,苏妩扶着花幽冥上马,骆九走在最前头探路,徐逸尘把琴重新背好。
陈渊最后一个下水。他站在河滩边,回头望了一眼西边那片已经暗透了的天。西土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那里有梵音大殿,有法座上的了尘,有那道压死人的佛旨。
他在心里把这一笔一笔地记下来。罴山死在镇岳寺前,尸首被金刚绳捆着压在谷口;元光被人拿一道佛旨引去魔族战场,到走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借走的刀;慧然在甘露寺门前折了八百年的腰,慧空在铁佛寺的石梁上骂他入魔;莉诺尔被召回神殿,留下一片叶子;无尘在菩提禅寺的灯下,把谕传下去,又在谕尾添了一行“不可伤命”。
这一桩一桩,没有一件是「恶」。
慧然不是恶,慧空也不是恶,无尘更不是恶。他们都在自己的道理里做着自认为对的事,可这些“对的事”叠在一起,就把一个不肯还手的人,逼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这比恶更让人冷。
“佛子。”花幽冥在马背上轻声唤他,“水凉。”
陈渊回过神,踏进河里。河水没到膝弯,冰得刺骨。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河中央时,忽然听见识海深处那道沉寂了很久的心音,缓缓响了一下。
是晨曦。
“了尘这一手,比镇岳寺的金丹杵影重。”晨曦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杵影砸的是身子,这一手砸的是‘去处’。他不必杀你,他只要让这地界上,没有一处地方肯为你开门。”
陈渊没有应声。他踩着河底的卵石,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还要往南么?”晨曦问。
“往南。”陈渊说。
本章简介:
陈渊一行人满身创伤辗转行至南疆西境野马渡,连日途经数座寺院,处处遭遇佛谕拦阻,众人伤势不断累积,花幽冥妖力耗竭,全员已是强弩之末。就在即将渡河之际,大地传来隆隆马蹄之声,奥利不顾奥氏祖地长老的反对,以自逐宗族为代价,亲率三百银甲骑士疾驰来援。河滩之上,奥利向陈渊禀报三件噩耗:元光被矫传的佛旨诓骗,携光明法杖与大批人手奔赴凶险的魔族绞杀战场,对南疆发生的变故全然蒙在鼓里;南疆三十六寺尽已接到无尘长老传下谕令,处处封锁阻隔,仅留存 “不可伤命” 一线余地;自然神殿迫于佛门施压,宣告精灵一族不问、不助、不阻,断绝明面上的援助。了尘三重算计尽数落地,断臂膀、堵行路、绝外援,要令陈渊环顾四海而无处容身。陈渊面对三百骑士坦诚自身已是佛门钦定叛僧,愿众人可就此离去,骑士却无一人退缩。权衡利弊之后,众人决意不踏入奥氏山谷牵累全族,连夜蹚渡野马河,向着立场暧昧难明的精灵雾林前行。识海之中晨曦点破,了尘之计不在于杀伐,而在于剥夺立足的去处,肉体之伤尚可疗愈,无地可归的绝境才最为酷烈。
这正是:
荒渡残滩暮色斜,征骑卷月赴艰赊。
谋销柱石忠魂惑,谕布禅林去路遮。
盟友缄盟收义援,孤臣四顾失吾家。
寒河夜涉寻幽雾,漫向林溟觅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