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后的洛阳,牡丹开了。
从南市到洛水两岸,从宫阙到寻常巷陌,但凡有土的地方,都有大团大团浓艳的颜色在四月和煦的风里招摇。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二乔……几十个品种,几千株花树,把整座城市熏染得香气袭人,连空气中都漂浮着花粉细碎的金光。
这是开元二年的牡丹花会。
自太宗皇帝起,洛阳便有“谷雨看牡丹”的习俗。到了开元盛世,天下承平日久,这习俗便愈发盛大起来。四月二十,花会正盛,城中取消宵禁三日,洛水两岸彻夜张灯,百戏杂耍,胡旋舞乐,文人墨客斗酒诗篇,一派太平气象。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林暖藏身在修文坊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里,这是郑三娘替他安排的临时落脚处。小院只有两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正好遮蔽了临街的视线。他已经在这里躲了五天。
五天前那个惊险的夜晚,他最终还是没走成。
东门守卫虽得了王掌柜的交代,但那天夜里盘查格外严格,除了官兵,还有几个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的人混在队伍里——林暖认出其中一个是那晚在画皮鬼当铺地下室里见过的年轻男子,高力士的手下。
他转身混入了夜归的酒客人群,七拐八绕甩掉可能的眼线,最后按照郑三娘留下的暗号,找到了这处小院。
小院的主人是长乐坊的一个老伙计,寡言少语,每日除了送饭送水,几乎不与林暖交谈。但林暖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关切——那是郑三娘的关切。
“全城搜了三天,风声稍微松了些。”今天早上送饭时,老伙计难得开口,“但你的画像还贴在城门口,郯王府外头依然有人盯着。”
林暖点点头,默默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碟腌菜,两个馒头,一碗稀粥。但他吃得很香——经历过生死逃亡的人,知道一餐安稳饭的珍贵。
“郑夫人让我带话,”老伙计压低声音,“让你安心待着,她会想办法。”
“郯王殿下那边……”
“殿下没事。”老伙计说,“张说的人不敢进王府搜查,只能在外头守着。殿下昨日还出了趟门,去南市醉仙楼赴宴。”
赴宴?这种时候?林暖微微一怔。
“牡丹花会,醉仙楼办了个诗酒会,请了不少名士。”老伙计解释道,“殿下是以赏花为名去的,实则是……想见个人。”
见谁?林暖想问,但老伙计已经收拾碗筷出去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如果可能,他多想就这样平凡地活着,卖豆腐,看花,过日子。
但他不能。
上阳宫废墟下那一幕还历历在目——狐妖阿依,武则天的残魂,八月十五献祭数万人的疯狂计划。还有高力士、张说、武家余孽……各方势力在洛阳布下天罗地网,而他,已经被卷入了网中央。
他摸了摸怀里的寒玉髓瓶,瓶身温润。这些天他反复尝试,终于能稍微调动瓶内残留的玄阴真水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增长——也许是因为洛阳地脉特殊,也许是因为他经历了生死险境,修为有了突破。
还有那把“婉心”匕首。他每晚都会拿出来擦拭,感受上面残留的气息。上官婉儿,那个传奇的女子,她的遗书揭开了多少秘密?而她的匕首,又会指引他走向何方?
正出神间,院门被轻轻叩响。
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林暖起身,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是郑三娘。
他连忙开门。郑三娘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披着斗篷,遮住了脸。
“夫人,您怎么来了?”林暖低声问。
“给你送点好吃的。”郑三娘放下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壶酒,“另外,带个人来见你。”
身后那人摘下斗篷——竟是李琮!
“殿下!”林暖又惊又喜,连忙行礼。
李琮扶住他,上下打量:“瘦了,但精神还好。伤口怎么样了?”
“全好了。”林暖说,“殿下怎么出来的?外面不是有人盯着吗?”
“今日牡丹花会,全城都在赏花,我混在随从里出来的。”李琮在桌边坐下,“郑夫人安排得很妥当,没人发现。”
郑三娘给两人倒了酒,自己也坐下:“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林暖,今晚你要出去一趟。”
“出去?”林暖一愣,“可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琮接话,“今晚醉仙楼有场盛事,全洛阳的名士都会去。你也去,跟在我身边,没人会想到通缉犯敢出现在那种场合。”
“什么盛事?”
“张旭来了。”李琮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草圣’张旭,现任常熟尉,来洛阳述职。醉仙楼的老板是他的故交,今晚设宴为他接风。据说……他酒后必作狂草。”
张旭!林暖听说过这个名字。与吴道子、贺知章并称“酒中三仙”,书法冠绝当世,尤擅狂草,人称“张颠”。
“可是我去能做什么?”林暖不解。
“看。”李琮郑重地说,“张旭的书法,据说暗合天地至理。常人看的是字,但有些人……能看到别的东西。”
林暖心念一动:“殿下的意思是……”
“我师父曾说过,书画之道,修炼到极致,可通鬼神。”李琮压低声音,“张旭的狂草,蕴藏‘文气’。你若能感悟一二,对你修炼有益。”
文气?林暖想起自己修炼时,偶尔能感觉到天地间流淌的某种气息。原来那就是文气?
“另外,”郑三娘补充,“今晚贺知章、吴道子可能也会去。这三人聚在一起,场面不会小。鱼龙混杂,正是观察各方动向的好机会。”
林暖明白了。这是一举多得——既能感悟书法之道,又能观察洛阳局势,还能暂时摆脱藏身之所,透透气。
“我去。”他点头。
“好。”李琮从怀里取出一套衣服,“这是我随从的服饰,你换上。记住,从现在起,你叫‘林三’,是我的贴身侍卫。”
林暖接过衣服,那是一套靛蓝色的劲装,料子普通,但做工精细。他换上后,郑三娘又递给他一把腰刀——普通的制式军刀,没什么特别,但挂在腰间,确实像个侍卫。
“时辰差不多了。”李琮起身,“我们走。”
郑三娘送他们到门口,低声叮嘱:“万事小心。如果出事,别管别的,保命要紧。”
“夫人放心。”林暖点头。
两人出了小院,拐进小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李琮出来,微微点头。
李琮和林暖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出修文坊,汇入街道上的人流。
傍晚的洛阳,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牡丹花会进入高潮,街道两侧摆满了花摊,各色牡丹争奇斗艳,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有锦衣华服的贵人,有布衣短褐的百姓,有高鼻深目的胡商,还有浓妆艳抹的歌妓。
马车走得很慢,不时要停下来避让人群。林暖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繁华。
这就是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物阜民丰,歌舞升平。
但在这盛世之下,又有多少暗流涌动?画皮鬼当铺里的人皮,上阳宫废墟下的献祭,还有即将在八月十五爆发的阴谋……
“到了。”李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车停在一座三层楼阁前。楼阁气派非凡,朱漆大门,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楼”三个金字。楼内传出丝竹之声,还有隐隐的谈笑声,显然已经来了不少人。
李琮整了整衣冠,下了车。林暖紧随其后,低着头,手按刀柄,扮作侍卫模样。
门口的小厮显然认识李琮,连忙迎上来:“郯王殿下,您可来了!楼上雅座已经备好,张大人、贺大人他们都到了!”
“带路。”李琮淡淡地说。
小厮引着他们进了楼。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多是些文人墨客,正在喝酒吟诗,声音嘈杂。见李琮进来,有认识的人起身行礼,李琮一一还礼,脚步不停,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成一个个独立的空间。中央留出一片空地,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旁边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坛未开封的酒。
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那里了。
主位上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正举杯与人对饮。他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潇洒气度——正是“草圣”张旭。
他左边坐着个胖乎乎的老者,红光满面,笑呵呵的,是秘书监贺知章。右边则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虽然穿着文士服,但看起来更像武将——应该就是“画圣”吴道子。
此外还有几个文人模样的人,林暖不认识。
“郯王殿下到!”小厮高声通报。
众人起身见礼。李琮拱手还礼:“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论文道,不论尊卑。”
“说得好!”贺知章笑道,“殿下请坐。酒刚温好,菜也上来了,就等殿下了。”
李琮在空位上坐下。林暖站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在观察着每一个人。
张旭看起来已经喝了三五杯,脸色微红,眼神却越来越亮。他说话声音洪亮,笑声爽朗,与贺知章互相打趣,气氛轻松。
“伯高兄,”贺知章唤张旭的字,“听说你这次来洛阳,路上又有佳作?”
“别提了!”张旭摆手,“路上颠簸,哪有什么佳作。倒是肚子里的酒虫,憋了一路,今日可要喝个痛快!”
众人大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开始谈诗论画,气氛越来越热烈。张旭酒量惊人,一坛酒大半进了他的肚子,但他依然神采奕奕,反而贺知章已经有些醉意,说话舌头都大了。
林暖安静地站着,心里却有些疑惑——这就是所谓的“感悟文气”的机会?看起来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文士聚会。
正想着,张旭忽然脸色一变。
他捂住肚子,眉头紧皱,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伯高兄,怎么了?”贺知章关切地问。
“忽肚痛……”张旭咬着牙,“不可堪……”
众人连忙起身,有人要叫大夫,有人要扶他去休息。但张旭摆摆手,眼睛却盯着书案上的纸笔。
“纸……笔……”他喃喃道。
吴道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铺开宣纸,研墨递笔。
张旭一把抓过笔,却看也不看砚台,直接抓起桌上的一壶酒,含了一大口,然后——“噗”地喷在笔尖上!
墨汁与酒液混合,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但张旭毫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从刚才那个豪爽的酒客,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林暖心中一震。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波动!不是风,而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在流动!
张旭提笔,落墨。
第一个字:“忽”。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那个“忽”字写得狂放不羁,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是要把整张纸都撕裂!
紧接着,“肚痛”二字,更是癫狂!墨色浓淡变化,笔锋时重时轻,时疾时徐,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舞剑,在咆哮!
“不可堪”三字,笔势达到巅峰!张旭整个人都动了起来,脚步踉跄,身体摇晃,像是醉汉,又像是癫狂的舞者!他左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右手挥笔如飞,墨汁飞溅,洒得到处都是!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字,更是一种境界,一种生命力的喷薄!
但林暖看到的,不止这些。
在他的眼中,张旭笔下的墨迹,正在发出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很微弱,时隐时现,像是夏夜里的萤火,又像是晨曦中的薄雾。但随着张旭的书写,金光越来越盛,最后竟然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丝线,在纸上流转,在空气中荡漾!
这就是……文气!
林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那是修炼玄阴真水后残留在经脉中的气息。气息流转,汇聚到双眼,眼前的景象更加清晰了!
他看到了!
张旭每一次运笔,都有金色的光点从笔尖迸发,在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然后融入墨迹。那些光点,像是活物,在呼吸,在跳动,在歌唱!
而张旭本人,也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那金光从他头顶百会穴升起,顺着脊柱流淌,最后汇聚在右手,通过笔尖倾泻到纸上!
这就是修炼!这就是道!
林暖看得如痴如醉。他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片金色的光海中。
张旭还在写。
“不知是冷热所致”——笔势稍缓,但金光更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幅画,一首诗,一段人生!
“取服大黄汤”——转折处,笔锋如刀,金光迸溅!
“冷热俱有益”——最后一笔,力透纸背,纸面几乎被戳破!金光在这一刻达到极致,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写完了。
《肚痛帖》成。
张旭扔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他脸上的痛苦之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一种满足。
那张纸上,墨迹未干,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满座寂静。
良久,贺知章才喃喃道:“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吴道子盯着那幅字,眼睛发亮,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李琮也看得入了神,但他很快恢复过来,转头看向林暖,见他眼神迷离,知道他已经有所感悟,微微点头。
林暖确实在感悟。
刚才那一幕,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一扇门。他隐约明白了什么是“文气”,什么是“道”。虽然还很模糊,但已经有了方向。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粗暴的喝斥声。
紧接着,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群官兵冲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校尉,正是那天在长乐坊被王忠嗣赶走的那个人。他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李琮身上,拱了拱手:“郯王殿下,打扰了。”
“何事?”李琮皱眉。
“奉张节度使之命,搜查逃犯。”校尉说,“有人举报,逃犯可能混入醉仙楼。”
“逃犯?”贺知章不悦道,“我们这里都是文人雅士,哪来的逃犯?”
“贺大人息怒。”校尉赔笑,“只是例行公事,搜一下就走。”
他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暖身上。
林暖心下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依然低着头,手按刀柄,一副侍卫模样。
校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三。”林暖沉声回答。
“哪里人?”
“青州。”
“何时入的郯王府?”
“去年腊月。”
校尉又问了几句,林暖都对答如流——这些都是李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校尉似乎没有发现破绽,但还不死心,走到林暖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
林暖能感觉到校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脸上刮过。他强作镇定,甚至抬起头,与校尉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就在这时,张旭忽然开口了。
“吵什么吵!”他拍案而起,指着校尉,“没看见老夫在写字吗?滚!”
校尉一愣,随即赔笑:“张大人,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张说?”张旭冷笑,“张说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打扰老夫雅兴?滚!再不滚,老夫现在就写折子参他!”
校尉脸色变了变。张旭虽然官职不高,但名声太大,连陛下都欣赏他的书法。如果真的被他参一本,张说可能没事,但他这个小小校尉,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张大人息怒……”校尉还想解释。
“滚!”张旭抓起桌上的酒壶,作势要砸。
校尉连忙后退:“末将告退!末将告退!”
他带着官兵,灰溜溜地下楼去了。
等他们走远,张旭才放下酒壶,重新坐下,又恢复那副洒脱模样,仿佛刚才发怒的不是他。
“伯高兄,多谢。”李琮拱手道。
“不必。”张旭摆摆手,“老夫最讨厌这些仗势欺人的东西。来,继续喝酒!”
众人重新落座,但气氛已经不如刚才热烈了。
林暖松了口气,对张旭投去感激的目光。张旭似乎感觉到了,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宴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陆续告辞。
李琮也起身准备离开。张旭送他到楼梯口,忽然低声说:“殿下,那个侍卫……不简单。”
李琮脚步一顿:“伯高兄何出此言?”
“我刚才写字时,感觉到了。”张旭说,“他在看我写字,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这种人,万中无一。”
李琮深深看了张旭一眼:“伯高兄慧眼。”
“殿下身边有这样的人,是福气,也是麻烦。”张旭意味深长地说,“福气是能成大事,麻烦是……会惹大事。”
“我明白。”李琮点头,“多谢伯高兄提醒。”
张旭摆摆手,转身回座,继续喝酒去了。
出了醉仙楼,夜已经深了。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花会的热闹还未散去。马车等在门口,李琮和林暖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离。
车内,李琮看着林暖:“刚才看到了?”
林暖点头:“看到了。金色的光……那就是文气?”
“对。”李琮说,“张伯高的书法,已经达到‘以气御笔’的境界。他写出的字,已经不是单纯的墨迹,而是文气的载体。你能看到,说明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可是……我只是看到了,不知道怎么用。”
“不急。”李琮说,“今日种下一颗种子,日后自然会发芽。修炼之道,重在感悟,不在强求。”
林暖想了想,问:“殿下,文气和武技,有什么区别?”
“文气修心,武技修身。”李琮解释,“但到了高深境界,殊途同归。张伯高以书法入道,吴道子以绘画入道,贺知章以诗歌入道……都是道。”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础。玄阴真水的修炼不能停,那是根本。文气之道,可以作为辅助。”
“我明白了。”
马车穿过几条街,快到修文坊时,李琮忽然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殿下请说。”
“王掌柜失踪了。”
林暖心下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李琮神色凝重,“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北市。有人看见他被几个人带走,之后就再没消息。”
王掌柜……那个和善的老人,救过他,帮过他,现在却因为他而失踪。
“是张说的人?”
“不确定。”李琮摇头,“可能是张说,可能是高力士,也可能是……武家的人。”
武家?林暖想起郑三娘说过,武家余孽在洛阳活动,计划八月起事。王掌柜会不会是撞破了他们的秘密?
“殿下,我想……”
“你想去找他?”李琮打断他,“不行。现在全城都在找你,出去就是送死。而且,王掌柜未必希望你为他冒险。”
林暖沉默了。他知道李琮说得对,但心里还是难受。
“郑夫人在查。”李琮安慰道,“她在洛阳有些人脉,也许能找到线索。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提升实力。只有这样,将来才能帮到你想帮的人。”
“是。”林暖低声应道。
马车在小院后门停下。李琮从怀里取出一本书,递给林暖:“这个给你。”
林暖接过,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我师父当年传给我的《养气诀》。”李琮说,“虽然粗浅,但能帮你打好基础。你照着练,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要等风声过去。”
“谢殿下。”林暖郑重收好。
“我该走了。”李琮说,“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出门。食物和水,会有人送。”
“殿下也保重。”
李琮点点头,下了车。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林暖从小门进了院子,老伙计已经等在屋里。
“回来了?”老伙计问,“没事吧?”
“没事。”林暖说,“谢谢您。”
老伙计摆摆手,递给他一个包裹:“郑夫人送来的,说是换洗衣服,还有些吃的。”
林暖接过,回到自己房间。他点上油灯,打开包裹,里面确实是几件衣服,还有一包糕点。但在衣服下面,还有一封信。
他拆开信,是郑三娘的笔迹:
“林暖吾侄:见字如面。王掌柜之事已有眉目,确为武家之人所掳,现关在西市一处暗宅。彼等欲以他为饵,引你现身。切勿上当。八月十五前,他们不会伤他性命。你安心修炼,时机到时,自有计较。另,今日醉仙楼之事,我已听闻。张旭之字,暗藏玄机,你可多参详。随信附《草诀歌》一本,乃张旭早年所着,或对你有益。三娘字。”
信下面果然有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诀歌》三个字,字迹狂放,一看就是张旭的手笔。
林暖翻开,里面是张旭总结的草书要诀,图文并茂。但更让林暖心惊的是,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残留着淡淡的文气!
虽然很微弱,远不如今天亲眼所见,但确实存在。
郑三娘真是用心良苦。
他将两本书放在一起——《养气诀》和《草诀歌》。一本是修炼基础,一本是书法感悟。文与武,道与技,或许真能相辅相成。
他盘膝坐下,先翻开《养气诀》。
开篇写道:“气者,天地之精,万物之母。养气之道,在于静心。心静则气聚,气聚则神凝……”
文字很浅显,但道理很深。林暖按照书中所说,调整呼吸,静心凝神,感受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周围的喧嚣消失了,时间消失了,连自我也模糊了。只有一股温暖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动,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运行,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发现油灯已经快灭了,窗外透进晨曦的微光。
他竟然打坐了一整夜!
但奇怪的是,他不仅不觉得疲惫,反而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体内那股气息,也壮大了一丝。
这就是修炼的好处。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翻开《草诀歌》。
这次,他运起刚刚修炼出的气息,汇聚到双眼。果然,书页上的字迹开始发出淡淡的金光,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感受每一笔的走势,每一划的力道。渐渐地,那些字在他眼中活了过来,像是有了生命,在纸上跳舞,在空气中歌唱。
他看得如痴如醉,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
直到老伙计敲门送饭,他才从那种状态中清醒过来。
“看了一夜书?”老伙计问。
林暖点点头:“受益匪浅。”
老伙计没有多问,放下饭菜就走了。
林暖吃完饭,继续看书。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而是开始模仿。
他找来纸笔——这是郑三娘早就准备好的——照着《草诀歌》上的字,一笔一划地临摹。
起初很笨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写。每写一笔,他都用心感受,想象张旭运笔时的气势,想象文气在笔尖流转的感觉。
写到第三十遍时,他忽然有了感悟。
那一笔“横”,他不再是用手腕的力量,而是用全身的力量——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到手臂,再到手腕,最后通过笔尖倾泻到纸上!
“唰!”
笔锋划过,墨迹淋漓!虽然还远远比不上张旭,但已经有了几分神韵!
更重要的是,林暖感觉到,这一笔写出去,体内那股气息也随之流动,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
原来如此!
书法,也是一种修炼!
他兴奋起来,继续写,继续练。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临摹《草诀歌》。
三天后,他已经能将《草诀歌》上的字写得七七八八,虽然离“形神兼备”还差得远,但至少“形似”了。
而他的修为,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体内那股气息,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了筷子那么粗。运转起来,更加顺畅,更加有力。
第七天,他尝试着写《肚痛帖》。
他闭上眼睛,回忆那天在醉仙楼看到的景象——张旭挥毫泼墨,金光四射,文气纵横。
然后,他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