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范同学,”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冷意,“我建议你慎重考虑。你母亲的病情,我了解过。尿毒症,每周需要透析两次,每次费用大约五百元。你父亲早逝,家里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你靠打零工和奖学金维持生活,但最近因为一些……校园里的麻烦,连兼职都丢了。”
他每说一句,范鸣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是在威胁你,”墨先生继续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座鼎在你手里,只是一件摆件。但在我手里,它能发挥更大的价值。你得到你需要的钱,我得到我需要的鼎,这是双赢。”
范鸣的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我有我的渠道。”墨先生淡淡地说,“范同学,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有些圈子,有些规则,是你这个年纪、这个层次接触不到的。我建议你,不要试图去探究。”
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线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范鸣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水已经彻底凉了,入口微苦,但回味有一丝甘甜。他慢慢喝完这杯茶,然后放下茶杯。
“墨先生,”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座鼎,我不卖。”
墨先生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很慢,很细致。擦完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范鸣。
“能告诉我理由吗?”他问。
“没有理由。”范鸣说,“它就是我的,我不想卖。”
“即使你母亲的医药费没有着落?”
“我会想办法。”
“即使你可能会失去更多?”
范迎上他的目光:“您是在威胁我吗?”
墨先生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那么温和,没有那么从容,而是一种……带着欣赏和遗憾的复杂笑容。
“范同学,你比我想象的要有骨气。”他说,“但这未必是好事。在这个世界上,骨气有时候很值钱,有时候一文不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范鸣。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阳光透过叶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这间茶楼雅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墨先生没有回头,“三天后,我会再联系你。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范鸣。
“记住,范同学,有些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范鸣也站起身。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他说。
墨先生点了点头。
范鸣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墨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范同学。”
范鸣回头。
墨先生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两点冷光。
“你最近变化很大。”他说,“从校史竞赛的一鸣惊人,到面对威胁时的镇定。这很不寻常。我很好奇,是什么促成了这种变化?”
范鸣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
“是啊。”墨先生轻声说,“人总是会变的。但有些变化,太快了,太突然了,就会让人好奇。”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雅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范鸣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暗红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大厅里,那几个老人还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柜台后的旗袍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
范鸣推开茶楼的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街道上车流依旧,行人依旧,梧桐树的影子依旧斜斜地铺在地上。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他站在茶楼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有梧桐树叶的清香,还有从茶楼里飘出来的淡淡茶香。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是这座城市的味道。
也是他生活的味道。
范鸣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分。
距离他走进茶楼,过去了三十分钟。
但这三十分钟,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他收起手机,迈步走下台阶。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清心茶楼一眼,只是沿着街道,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移动,光与暗交替。
他的脑海里,回响着墨先生最后那句话。
“我很好奇,是什么促成了这种变化?”
范鸣的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