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带刺的钢刀,刀刀往骨头缝里刮。
林惊北猛地睁开眼。
一口夹杂着冰茬的冷气倒灌进肺管,整个胸腔瞬间像被粗砂纸狠狠蹭过,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呼出的白气刚出鼻腔,就在眉毛上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凌。
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僵硬的脆响。
脑子里一阵刺痛。
陌生的记忆粗暴地砸进脑海,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
1950年冬,朝鲜半岛,长津湖。
气温,零下四十度。
他穿了。
成了志愿军第九兵团某部直属防空连的连长。
林惊北撑着冻得像铁板一样的地面坐起身,环顾四周。
满山的积雪里,趴着一个个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的人影。
全是防空连的战士。
身上裹着薄薄的单棉衣,不少人连鞋底都磨穿了,脚趾直接露在雪窝子里,冻得发黑。
耳边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嘎吱——”
林惊北转头看去。
右侧掩体里趴着个铁塔般的壮汉,是连里的主供弹手,赵铁锤。
赵铁锤整个人抖成了一个筛子,上下牙齿磕碰出密集的声响。
那双粗糙的大手,硬生生冻裂了十几道血口子。
鲜血刚渗出来,就在手指上结成了暗红色的血冰。
他手里攥着一块破布,死死抠着一挺双联装防空机枪的机匣,一下下地用力擦拭。
手掌皮肤粘在冰冷的钢铁枪栓上,扯下一层皮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长,这破铁疙瘩冻死了。”
赵铁锤声音嘶哑,吐出一口浓白的寒气。
“一发子弹都没了,等会美国鬼子上来,老子拔下枪管砸碎他们的脑袋。”
阵地最前沿,两挺双联装14.5毫米防空机枪,像两头冻僵在雪地里的野兽。
炮管上结着厚厚的冰壳。
后面那两门37毫米高射炮更是惨不忍睹。
液压复进机早就被低温彻底冻住,撞针根本无法击发,完全成了一堆废铁。
旁边积雪松动。
指导员郑政委猫着腰摸了过来。
嘴唇冻得发紫,军帽檐上全是白霜。
他解开胸口被冷汗冻住的扣子,从贴身的内衣兜里掏出两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
“老林,没死就爬起来。”
郑政委把土豆强硬地塞进林惊北怀里。
“全连最后两口吃的,你跟铁锤分了。”
林惊北捏着硬邦邦的土豆,手指触感像握着两块冰坨子,没出声。
郑政委拔出腰间的驳壳枪,用力拉动枪栓。
“咔嗒。”
声音清脆,透着股决绝的死志。
“连里弹尽粮绝,天上连个美国飞机的影子都没有,防空炮全成了摆设。”
郑政委死死盯着山下,眼底燃起一团火。
“全连还剩一百三十四号兄弟,刺刀全都磨出亮了。”
他拍了拍林惊北的肩膀,手劲大得吓人。
“等会老美冲上来,我带突击排先上,跟他们拼白刃战!”
“你带剩下的人撤退,给防空连留颗种子,能活一个是一个。”
林惊北握紧了手里的土豆,胸口像堵了一大块铅。
防空连,这是重火力部队。
现在却要端着刺刀,去填敌人的机枪眼。
山下,五百米外。
美军陆战一师的前沿集结阵地。
空气中飘来刺鼻的汽油味和烤火鸡的肉香。
十几辆谢尔曼坦克一字排开,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尾气管喷吐着滚滚热浪,将周围的积雪融化成泥水。
成群的美国大兵裹着厚实的鸭绒防寒服,戴着防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