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规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绯色官袍,右手搭在手枪的枪套边缘。
沈娘子两只手绑着木夹板,胸前挂着药包,眼底全是警惕。
后头还跟着张大牛和老柴。
张大牛扛着那柄沾满泥浆的朴刀,一边剔着牙缝里的蒜丝,一边冲那群书生翻白眼:
“狗叫什么呢,赶着投胎呢?俺们昨儿夜里杀金狗的时候,你们这帮雏儿,连尿都憋在被窝里吧。”
太学生里顿时炸开了一阵怒骂:
“粗鄙武夫!”
“不通礼义的贼配军!”
“成何体统!斯文扫地!”
……
陈东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喧嚣。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猛地打了个晃,险些栽倒。
旁边的同窗连忙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陈东直视着走近的金成武,目光扫过金成武手中的铁管。
“金大人。”陈东的声音沉得发涩,
“我等在宣德门外跪了整整六个时辰。不为求官,不为乞食,只问大人三件事。”
金成武在一丈外停下脚步。
地面上的泥水浸透了他的陆战靴底。他拉了拉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御街上格外扎耳,几个前排的太学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说。”
金成武吐出一个字。
“其一。”陈东抖开手中的长卷,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
“官家乃天下万民之父,天子失德,自有效法尧舜之谏臣引经据典、从容规劝。大人以妖术震恐宫闱,逼天子肉袒出迎,跪叩于城垛之下,此乃千古未见之弑逆大罪!大人知罪否?”
金成武面无表情,甚至没眨一下眼:
“第二件。”
陈东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
“其二!我大宋立国以来,祖宗家法重文抑武,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大人昨日破太医院,辱朝廷一品命官,以泥腿子签军抄百官私宅,夺士绅存粮,坏千百年纲常礼法!此举与绿林强梁、塞外蛮夷何异?”
“第三件。”金成武的声音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慌。
“其三!”陈东踏前一步,双眼死死盯着金成武,
“大人自称来自海外异域,身负奇技。但我圣贤之教,讲的是内圣外王,讲的是仁义礼智!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大人恃凶器而凌天下,教士卒算量迟速、造极烈之火,行暴虐之法,使人心尽趋功利嗜杀,此乃断绝华夏文脉之道!大人何面目立于这汴京天地之间!”
三问掷地有声。
后头近千名太学生胸膛起伏,许多人眼眶泛红,齐声应和:
“大人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声浪滚滚,直撞向宣德门残破的城楼。
张大牛听得头皮发麻,虽然大半听不懂,但也知道对方是在骂自家大人是畜生。
他横刀一拉,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俺们大人不拿枪崩了金使,你们现在早被金人拉去当奴才洗脚了!”
“退下,大牛。”金成武淡淡开口。
张大牛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退回半步。
金成武看着陈东。
晨风吹乱了陈东鬓角散落的乱发,这个年轻人眼底有真正的愤怒,也有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殉道狂热。
他不是耿南仲那种脑满肠肥的蛀虫,也不是赵野那种倒卖军粮的国贼,他是真真切切相信,自己读的那套书能救天下的。
正因如此,才更显得荒谬得可悲。
金成武动了指头,左手虽然还隐隐作痛,但他单手托起狙击枪,把枪递给了身旁的陈规。
陈规愣了一下,恭敬地接过枪。
金成武空着双手,一步步走向陈东。
十几个太学生脸色剧变,下意识挡在陈东面前,展开双臂:
“你想干什么!要杀陈兄,先踏过我等的尸身!”
金成武连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停在陈东三步之外。
“陈东。”金成武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棱一样扎人,“你今年多大?”
陈东一怔,下意识答道:“二十有一。”
“读了多少年书?”
“自五岁发蒙,读圣贤书十六载。”陈东挺起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