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雷家堡客房。
屋里飘着一股沉香片燃烧的青烟。
苏玄盘腿坐在硬木罗汉床上。
双手按着太阳穴,大拇指用力往里死抠。
脑子里像是有个铁匠在抡大锤,一下一下砸得脑仁生疼。
昨天英雄宴上的酒太杂。
雷无桀那小子非要拿江南土烧来敬酒,还兑了水。
苏玄咂吧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吐出一口酸腐的浊气。
他伸手去摸矮几上的茶壶。
手指一滑,把茶杯碰翻了。
冷茶水流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砖上。
“烦死了。”苏玄甩了甩手背上的水渍。
宿醉让他脾气变得很躁。
罗汉床对面,隔着一张八仙桌。
萧瑟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衣,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
这几天跟着瞎子到处乱跑,马车颠簸得厉害。
他本就废掉的隐脉,又开始作妖。
萧瑟脸白得像一张受潮的旧宣纸。
他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压着一阵细碎的咳嗽声。
越咳,胸腔深处就越疼。
像有十几把生锈的锉刀在肺管子里来回刮。
苏玄偏过头,发黄的布带正对着萧瑟。
“咳什么咳,肺要咳出来了。”
苏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萧瑟苦笑。
拿出一块白绢手帕捂住嘴,用力咳了两声。
拿开手帕,上面沾着一点猩红的血沫子。
他把手帕攥进手心,指节捏得发白。
“旧伤发作,惊扰先生了。”
苏玄没接茬。
用竹杖敲了敲床沿。
“笃,笃。”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暗河执伞鬼苏暮雨,换了一身灰布小厮衣服。
推开门,停在门槛外。
“先生吩咐。”苏暮雨弯腰。
手里还拎着一个烧水用的铜壶。
天下第一杀手,跑腿打杂适应得挺快。
苏玄揉着眉心,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去后厨,弄碗醒酒汤来。”
他咽了一口干沫,嗓子眼冒烟。
“多放点陈皮,压压那股酸水味。快去。”
苏暮雨点头,转身小跑。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客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萧瑟短促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
萧瑟看着苏玄那副懒散的坐姿,垂下眼皮。
他隐脉尽断,一身修为化为乌有。
这伤,连药王谷的辛百草都治不好。
每天只能靠熬日子,活一天算一天。
一炷香后。
木门被推开。
苏暮雨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大号的青花瓷海碗。
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生姜味。
汤面上飘着几片发黄的陈皮。
苏暮雨把托盘放在苏玄面前的矮几上。
用袖子擦了擦碗边溅出来的褐色汤汁。
“先生,汤熬好了。”
苏玄摸索着端起海碗。
碗壁有些烫手。
他吹了两口浮在面上的热气,把碗沿凑到嘴边。
仰起脖子。
“咕咚。”
喝了一大口。
汤水刚进嘴里。
苏玄的五官就挤在了一起。
他猛地把海碗砸在矮几上。
“哐当!”
汤汁洒出来,溅在他的青衫下摆上。
“什么破玩意。”
苏玄嘴里嚼着一片碎姜,直接吐在地上。
黏糊糊的姜渣沾在青石板上,带着刺鼻的辛辣味。
“姜放得比水还多,辣嗓子。”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这雷家堡的后厨连煮个醒酒汤都像在熬毒药,齁咸。”
海碗里还剩下大半碗褐色的汤水。
热气在半空中扭曲。
苏玄满脸嫌弃地往前推了一把海碗。
碗底在矮几上擦出一道水痕。
他指了指对面的萧瑟。
“看你病恹恹的,活像个吊死鬼。”
苏玄打了个酒嗝。
带着点没消化的酒精味。
“这剩下的汤别浪费了,你喝了补补。”
萧瑟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被人喝过一半的海碗。
碗沿上还留着苏玄的唇印。
生姜和陈皮的怪味直冲鼻腔。
让他本来就翻腾的胃更难受了。
萧瑟脸皮抽动了两下。
他堂堂北离六皇子,什么时候喝过别人的剩汤。
而且还是这么一碗粗劣发咸的醒酒汤。
这玩意能补什么。
补胃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