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明明还藏着第九剑。”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
直接捅进了老黄最不愿被人翻看的烂疮疤里。
老黄的脊背僵住了。
那个驼了几十年的罗锅,突然挺直了两分。
一阵干瘪的骨骼摩擦声从他体内传出。
“可惜啊。”
苏玄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语言化作最锋利的刀片,将这老头的底彻底扒光。
“你这剑九。”
“怕死。”
“拘泥。”
苏玄摇了摇头。
“守着个少爷,天天在泥地里打滚,沾了一身的死气和暮气。”
“缺了生机,缺了破釜沉舟的锐气。”
“难怪你不敢跨出那一步。”
苏玄一字一顿地砸下定音锤。
“难怪你不敢去武帝城,去面对那个叫王仙芝的老怪。”
死寂。
官道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雷无桀张大嘴巴,视线在苏玄和老黄之间来回扫。
什么第九剑?
什么武帝城王仙芝?
这老农怎么跟那种绝世怪物扯上关系了。
徐凤年蹲在车轱辘边。
他手里的半只烧鸡,再也拿不稳了。
“啪嗒。”
油腻的烧鸡掉在泥地上。
黄土沾满了冒着冷油的鸡皮。
那是老黄平时最爱抢的鸡屁股位置。
他没有去捡。
而是呆呆地看着老黄。
这是那个陪他游历了三年、被人追着狗咬、抢红薯只吃烤焦那半的老黄?
老黄没有回头看徐凤年。
他脸上最后一点憨厚的伪装,彻底消失了。
那张满是风霜和沟壑的老脸上。
透出一股冷硬的死气。
“嗡——”
一声低沉、浑厚的金属颤鸣。
从他背后那个破草席包裹的长匣子里传出。
不是一把剑在响。
是几把沉重的铁器,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摩擦、碰撞。
发出金戈交鸣的杀伐之音。
一股雄浑、沧桑,却又带着深重压抑的剑意。
从这个干瘦的老头身上轰然爆发。
地上的黄土无风自动。
以老黄的皮靴为中心,向外一圈圈荡开。
枯叶被气浪切碎。
老黄那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袄子,高高鼓胀起来。
衣角猎猎作响。
徐凤年坐在地上。
被这股气浪逼得往后倒滑了半尺。
手掌蹭在粗糙的石子上,磨破了皮。
他瞪大眼睛,第一次看到自家马夫露出这种骇人的气势。
这哪是个喂马的老头。
这分明是一尊深藏不露的杀神。
萧瑟胯下的白马受了惊,前蹄抬起。
萧瑟死死拉住缰绳,强行压住马头。
狐裘大衣下的身体绷紧了。
老黄如临大敌。
他盯着马车上那个瞎子。
右手慢慢抬起。
骨节粗大的手指,隔着破草席,搭在了剑匣的边缘。
手背上,青筋像一条条粗壮的青蛇,剧烈扭动。
真气在经脉里疯狂运转。
但他不敢拔剑。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的手指挑开那根绑剑匣的麻绳。
对面那个连剑都没有的瞎子。
身上那股懒散的酒气,就会瞬间变成碾碎他的磨盘。
那是一种维度的碾压。
老黄咬紧牙关。
缺牙的嘴唇崩得发紫。
汗水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砸在泥土里。
指甲深深抠进草席缝隙。
草席发出纤维断裂的“刺啦”声。
就是不敢往外抽一寸。
苏玄看着老黄这副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模样。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朽木。”
他收回按在车辕上的手。
把盲杖夹在腋下。
“算了。”
苏玄摇了摇头。
“看在相识一场。你这少爷刚才也逗了我个乐子。”
他身子微微坐直。
左手搭在膝盖上。
原本颓废的脊背,挺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今天让你这井底之蛙开开眼。”
苏玄扬起下巴。
黄布条在秋风中飞舞。
“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孤绝剑意。”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迎着古道上凄冷的秋风。
缓缓张开嘴,吐出了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