驽马停住了脚。
马蹄在干硬的黄土上蹭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青篷马车稳稳停在北凉城门外。
风停了。
高耸的黑灰色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那是北凉最精锐的铁甲军。
黑压压一片,连成一堵生铁筑成的黑色城墙。
几万把强弓已经拉成了满月。
粗大的弓弦绷得死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精钢打制的破甲箭簇,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冷意。
城楼两侧的女墙后头。
几十架需要十人合力绞盘的八牛弩,早就上好了弦。
大腿粗的铁枪箭,箭头上的倒刺闪着乌光。
全死死瞄着城下这辆破旧的马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铁混着牛油的浓重铁锈味。
离阳大柱国,北凉王徐骁,站在大阵最前头。
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一身重达几十斤的玄铁重甲。
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宽大的护心镜上,倒映着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徐骁攥着腰间凉刀的刀柄。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青白色。
厚重的铁护臂硌着手腕,勒出一道红印。
他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汗水浸透了贴身的里衣。
秋风一吹,凉飕飕的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车辕上,那团糊满黑泥的人影动了动。
徐凤年咧开嘴,吐出嘴里嚼烂的一根枯草。
他双手一撑木板,从车上跳下来。
双腿因为刚刚洗毛伐髓,肌肉还在发酸。
落地时脚底打滑,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臭烘烘的麻布单衣。
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大腿上的黄泥。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兴冲冲地往徐骁跑过去。
“爹!”
徐凤年扯着嗓子喊,脸上的黑泥被笑挤出几道褶子。
他张开双臂,想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顺便显摆一下车里那位动动嘴皮子就能杀人的活神仙。
徐骁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着扑过来的亲儿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徐骁抬起穿着铁护手的手臂。
一巴掌按在徐凤年的脸上。
毫不留情地往旁边用力一扒拉。
徐凤年脚下踩空。
“吧唧”一声闷响。
堂堂北凉世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官道旁的烂泥洼里。
泥水溅了满脸,糊住了眼睛。
他趴在地上,嘴里吃了一口腥臭的黄泥。
“老头子你发什么疯!”
徐凤年吐出泥巴,刚想从水坑里爬起来骂娘。
他揉着眼睛,却看到了一幕让他把脏话硬生生咽回去的画面。
那个连离阳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跋扈了一辈子的徐骁。
此刻正弓着腰。
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小心翼翼地往马车走。
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徐骁停在马车三步外的地方。
不敢再往前靠半寸。
这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在他眼里,比北莽的百万大军还要恐怖。
他双手抱拳。
玄铁甲片互相挤压,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北凉徐骁。”
徐骁的声音发干,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嘶哑。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把腰压得更低。
“恭迎先生。”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冷风吹动粗布门帘的细微声响。
苏玄靠在车厢里的软垫上。
那条洗得发黄的麻布带,又松松垮垮地蒙回了眼睛上。
他手里捏着那个干瘪的木头酒葫芦。
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葫芦嘴上的木纹。
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他没掀开门帘。
也没打算探出头。
“你们这儿,门槛挺高啊。”
苏玄慵懒的声音,透过粗布帘子飘了出来。
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听不出喜怒。
徐骁浑身一紧。
他感觉后脖颈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冰冷长剑,正悬在他的天灵盖上。
随时会劈下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把口腔内壁咬破了。
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不敢。”
徐骁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黄土。
“底下人不懂规矩,怕惊扰了先生。”
他撒了个谎。
这满城的重兵,就是为了防这个瞎子。
苏玄在车厢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木车板被他换姿势的动作压得“嘎吱”一响。
“听说北凉有个听潮阁,藏书百万。”
苏玄摸了摸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