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的那声长叹。
在死一般寂静的白玉广场上,显得特别刺耳。
就像是用生锈的铁勺子,刮了一下空荡荡的破铁锅。
尾音拉得很长。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
王仙芝偏过头。
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就碎成了几根破布条。
挂在古铜色的肩膀上,迎风乱飘。
这位在武帝城头守了一甲子的无敌老头,这会儿正看着身边的李淳罡。
看着这个重新摸到陆地神仙门槛的老伙计。
两人隔着几步远。
中间是倒塌的半截红漆宫墙,青砖碎了一地。
李淳罡摇了摇头。
乱糟糟的灰白头发在风里晃荡,打着死结。
他把那只刚抠完脚趾缝的大拇指,抽了出来。
指甲盖里还塞着一点灰黑色的泥垢。
老头毫不在意。
直接把手按在自己那件发酸发臭的羊皮裘上。
用力蹭了两下。
“哧啦。”
粗糙的手指划过硬邦邦的羊皮,蹭掉了一层油泥。
他穿上那只后跟踩塌的破布鞋。
站直了身子。
老剑神的脊梁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李淳罡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青衫瞎子。
眼白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
但那股子傲气没了。
全被彻底的折服压得死死的。
碾成了粉末。
他深吸了一口夹着土腥味的冷风。
干瘪的胸腔高高鼓起。
丹田里刚刚重塑的陆地神仙真气,顺着经脉往上涌。
喉结剧烈滚动,咽下一口干沫。
“世人都说!”
李淳罡猛地扯开嗓子大吼。
声音夹着磅礴的真气,像一阵滚雷。
贴着太安城破败的地砖,轰然荡开。
震得广场上几万个磕头的禁军耳膜发麻。
“天下剑道共一石!”
他往前走了一步。
踩碎了脚边的一块半截青砖。
石渣子乱溅。
“老夫李淳罡,独占八斗!”
这两句话,曾经是江湖上最狂的传说。
那是他提着木马牛,杀穿半个天下的底气。
城外的邓太阿、曹长卿等人,听着这耳熟的话。
腰背压得更低了。
没人敢在这时候触老剑神的霉头。
李淳罡吼完。
突然咧开嘴。
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门牙还缺了半颗。
他笑了。
笑得有些滑稽,又带着满脸的自嘲。
“今天才知道。”
老头摇晃着脑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羊皮裘拍得“砰砰”响。
“老夫当年。”
他顿了顿,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是在放他娘的狗臭屁!”
话音落下。
广场上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离得近的几个紫袍大员,吓得把头往泥水里死命塞。
身子抖得像筛糠。
李淳罡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他仰起脖子,看着天空那个被剑气劈出来的大窟窿。
阳光洒在他的羊皮裘上。
透着点暖意。
“世间剑道。”
他猛地抬起仅剩的右手。
干枯的手指直指台阶上的苏玄。
指尖微微发抖。
“若分两石!”
声音拔高到了极点,带着撕裂的破音。
“苏玄,独占十二斗!”
这句话,像是一把大铁锤。
把天下所有练剑之人的脊梁骨,砸了个稀巴烂。
两石剑道,他一个人占了十二斗?
那别人算什么?
李淳罡放下手。
笑声更大了,带着股释然的疯癫。
“剩下的!”
他拍着巴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泪花糊在眼角。
“咱们这帮练剑的废物。”
他扯着破锣嗓子喊。
“还得倒欠他两斗!”
“轰。”
太安城的残垣断壁间,回荡着老头的声音。
倒欠两斗。
这评价太重。
重得能把整座江湖活活压死。
群雄默然。
城墙外面。
那十几个躬身行礼的陆地神仙,像是一排木桩子。
没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