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长风的脸死死贴在马车轱辘上。
干硬的黄泥巴蹭着他右边的脸颊。
擦破了一层油皮。
血丝渗出来,混着脏泥,糊在原本白净的面皮上。
他双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扒住木头轮辐。
十根手指用力过猛,指甲抠进木刺里。
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刚才从他手里脱出,砸在青石板上。
“啪啦。”
一声脆响。
算盘框摔裂了一条缝。
几颗金算珠崩断了铜丝。
骨碌碌滚进旁边的烂泥洼里,沾满黑水。
堂堂雪月城三城主。
名震天下的枪仙。
这会儿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涌,冲开了脸上的灰土。
留下一道道白沟。
两条清鼻涕顺着鼻孔往下流。
拉出黏糊糊的长丝。
“吧嗒。”
滴在马车的木踏板上。
“小祖宗哎!”
司空长风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声音凄惨,像个被债主逼上吊的破落户。
他用力捶着地砖。
拳头砸在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手背砸得通红,破了皮。
“你咋又回来了啊!”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用力咽下一口苦水。
嗓子眼发涩。
“上次你一发疯,把登天阁劈成两半。”
“那可是顶好的百年铁木啊!”
司空长风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麻布裤腿被拍起一阵灰尘。
“欠的木材钱、瓦匠工钱,我到现在还没结清!”
他仰起脖子,对着车厢干嚎。
“城里的账房天天追着我屁股后头要银子!”
“我连买茶叶的铜板都掏不出来了!”
老黄牵着那匹瘦马。
站在两步外,看傻了眼。
他捏着手里的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星子掉在手背上。
烫出个红点,他一哆嗦。
这位城主大人,哭得怎么比要饭的还惨。
车厢里。
苏玄换了个姿势。
身子往旁边一压,软垫底下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外头的哭嚎声震得他耳朵根子发痒。
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绕着脑门飞。
他伸出左手小拇指。
探进右耳道里,用力掏了两下。
弹飞指甲盖上的一点耳泥。
“烦死了。”
苏玄嘀咕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起床气。
宿醉的脑袋本来就疼。
这哭丧一样的动静,搅得他胃里直反酸水。
他伸出手。
一把挑开洗得发白的粗布车帘。
初春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车厢。
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苏玄探出半个身子。
瞎眼上的黄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
满脸嫌弃地看着趴在车轱辘底下的司空长风。
这人哭得太恶心了。
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挂在鼻尖上,随着抽泣忽大忽小。
“起开。”
苏玄用青竹盲杖戳了一下司空长风的肩膀。
竹杖尖端点在锦缎衣服上。
“把我的车轱辘弄脏了。”
他咂吧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吐出一口带着酸味的酒气。
司空长风死活不撒手。
两只胳膊反而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整个人嵌进木轮子里。
“我不!”
他仰起那张花里胡哨的泥脸。
眼白上布满红血丝。
“你这次回来,肯定又要喝光城里的好酒!”
他扯着嗓子控诉。
“百里师兄酿的那些风花雪月,全让你祸祸光了。”
“城里现在连给守卫发饷银的钱都凑不齐!”
“你要是再住几天,雪月城就真破产了!”
司空长风把脸重新埋在车轴上,死皮赖脸地干嚎。
苏玄听得直翻白眼。
隔着布条,外人看不见。
但他心里觉得这老小子抠门抠到家了。
堂堂一座天下第一城,能被几顿酒喝垮了?
“哭穷是吧。”
苏玄把青竹盲杖夹在腋下。
他坐直身子。
右手伸进青衫宽大的袖笼里。
在里头的布袋中胡乱摸索了两下。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圆滚滚的物件。
入手冰凉。
这是前阵子在太安城的皇宫大内。
他嫌金銮殿太暗,随手从皇帝的紫檀木御案上顺走的一块石头。
苏玄握着这东西。
手腕探出车窗外。
对着底下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毫不客气地砸了下去。
“砰。”
东西结结实实砸在司空长风的脑门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响。
“哎哟!”
司空长风惨叫一声。
双手下意识地松开车轱辘。
捂住发红的额头。
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尾椎骨磕得生疼。
那块石头顺着他的鼻梁掉下来。
砸进他的双腿之间。
表面沾上了一点烂泥巴。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石头。
这是一颗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通体圆润无瑕。
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清冷荧光。
就算在大白天的日光底下,那股子莹润的光泽也刺得人眼睛发酸。
这是离阳赵室的稀世珍宝。
随便砸下一块碎屑,都能换几十座酒楼。
“饭钱。”
苏玄靠着车门框,打了个哈欠。
他懒洋洋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