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雪月城城主府的院子里,刮着一阵干冷的西北风。
冷风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屋顶上漏了个大窟窿。
两道白色的身影蹲在几根光秃秃的木梁上。
西门吹雪攥着一把灰黑色的泥瓦刀。
他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上,此刻全糊满了干结的黄泥。
他挑起一坨黏糊糊的灰浆。
抹在碎裂的瓦片底下。
动作生疏僵硬。
灰浆没粘住,“吧嗒”一声掉下来。
砸在他的黑皮靴上。
西门吹雪死死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个硬包,下颌骨崩得死紧。
他没出声,继续拿起一块新瓦。
旁边蹲着叶孤城。
头上的白玉发冠早就碎了。
一头乱发在风里打着结。
他手里捧着几块沉甸甸的青瓦。
手指头冻得通红,骨节发麻。
两人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泥瓦刀刮擦砖瓦的刺耳摩擦声。
客栈外头。
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樟树上,枝叶茂密。
陆小凤蹲在粗大的树杈间。
他抬起手,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
红色的袖口瞬间湿透了。
脑门上全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进那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里。
他昨晚就躲在这棵树上。
陆小凤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发涩。
他摸了摸嘴唇上面的两撇胡子,手指头直打哆嗦。
他这人有个改不掉的烂毛病。
好奇。
越是邪门的人,他越想去摸摸底细。
陆小凤深吸一口长气。
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他从树杈上拎起两坛子没开封的陈年女儿红。
脚尖在树皮上轻轻一点。
红色披风在半空中翻卷。
他像一只大鸟,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软布鞋底没发出半点动静。
苏玄躺在那张断了腿的破竹藤椅上。
脸上蒙着那条发黄的布带。
他打了个哈欠,扯开干裂的嘴角。
肚子里正空荡荡的,泛着酸水。
陆小凤提着酒坛,一步步走过去。
停在青石桌前。
他把两坛子女儿红搁在桌面上。
“砰。”
陶罐磕着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苏先生。”
陆小凤咧开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脸皮抽动着,看着比哭还难受。
“在下陆小凤,带了两坛陈年女儿红。”
他指了指酒坛。
“想跟先生讨杯酒喝。”
苏玄没动弹。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
一股醇厚的黄酒香气,顺着泥封的缝隙飘出来。
钻进鼻腔。
他咂吧了一下嘴,咽下一口唾沫。
正愁没人陪着解闷。
苏玄伸出左手。
撑着藤椅坐直了身子。
木篾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坐。”
他随口吐出一个字,连头都没抬。
陆小凤在石桌对面拉开一张油漆斑驳的圆凳。
一屁股坐下。
他拍开泥封。
拿过两个粗瓷大碗,倒满酒水。
黄褐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
“干。”
苏玄端起酒碗,仰起脖子。
一口气灌进喉咙里。
烈酒烧过食道,胃里瞬间腾起一团热火。
他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酒渍。
陆小凤不甘示弱。
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他陆小凤在江湖上,号称千杯不醉。
喝酒这事,他还没怂过谁。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日头升起又落下,院子里的冷风换成了冰凉的夜露。
第三天深夜。
青石桌周围,七零八落滚满了空酒坛。
碎瓷片到处都是。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糟酸臭味,把整个院子熏得像个大酒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