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站在城主府的门槛外头。
脚底下一滩半干的黄泥水。
他没去管溅在鞋帮子上的泥点子。
青竹盲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笃。”
声音很闷。
他没有催动丹田里的真气。
气海里死气沉沉。
没有那种一剑劈开天门的狂暴,也没有压服万剑的杀气。
他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像是一堆没有骨头的软泥。
盲杖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慢慢往前拖。
竹节摩擦石头。
发出“沙沙”的钝响。
张三丰蹲在红漆剥落的木门槛上。
那件沾满黄土和油渍的宽大道袍,铺在灰土里。
他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
一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
眼白上爬着几根明显的红血丝。
死死盯着那根缓慢移动的青竹杖。
老道士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胸膛半天不伏一下。
生怕出气粗了,吹散了眼前的东西。
苏玄抬起手腕。
盲杖在半空中轻轻一挑。
动作慢得离谱。
像个半身不遂的老汉在泥地里挥苍蝇。
他张开嘴。
“云青青兮欲雨。”
嗓音沙哑,透着股宿醉未醒的慵懒。
随着这七个字吐出来。
长街上的冷风,突然变得湿润。
空气里的水汽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
凝结在盲杖的杖尖上。
一条白色的水雾,顺着竹杖划过的轨迹,连绵不断地流淌出来。
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
在半空中画了半个歪歪扭扭的圆。
苏玄脚下没动。
上半身微微往左一倾。
盲杖顺势往下压。
“水澹澹兮生烟。”
地上的灰土和碎石子。
被一股柔和的吸力托了起来。
扬在半空。
化作一条黑色的土龙。
和那条白色的水雾死死咬在一起。
一黑一白。
一清一浊。
在苏玄身前三尺的地方,缓缓盘旋。
苏玄手腕连续翻转。
没有用什么精妙的剑招。
就是简单的画圈。
大圈套着小圈。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他随口胡诌着下半句诗。
每一个字落地,那团黑白交织的雾气就跟着旋转半周。
速度越来越慢。
慢得让人看着心头发慌,胃里直反酸水。
但这股让人难受的滞涩里,偏偏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圆融。
没有任何停顿的死角。
半空中。
一个两丈宽的太极八卦图虚影,轰然成型。
悬在城主府外头的半空。
阴阳两条双鱼在虚影里游动。
黑白交替。
生生不息。
没有切金断玉的锋芒。
只有直指天地大道本质的厚重。
张三丰蹲在门槛上。
他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红得像一块在炉子里烧透了的生铁。
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那么大。
顺着深深刻下的抬头纹往下滚。
砸在沾满油星子的领口上。
老道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出的白雾在胡须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盯着那个缓缓转动的八卦图。
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
“阴阳……”
他嘴唇剧烈哆嗦着。
上下两排老牙来回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原来那道缝……”
“根本就不该去填!”